洛维尔的嘴巴合上了。
这三个字从亚瑟嘴里说出来,比惩戒之鞭落在灵魂上还让人震颤。
洛维尔认识亚瑟不算久。但在这段不算长的时间里,他从来——从来没有听过这个男人说“求”字。
不对。
不仅是他认识亚瑟的这段时间。
洛维尔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这辈子,都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字。
安静了三秒。
洛维尔闭上眼。
眼泪从合拢的眼睑中挤出来,砸在亚瑟的颈侧,和那枚旧齿痕上凝固的暗色血迹融在一起。
然后他张开嘴。
獠牙极其精准地刺穿了颈侧那层坚韧的皮肤,锋利的齿尖没入皮下,一口咬穿了大动脉。
“嘶——”
亚瑟闷哼一声。
这一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不是方才在帷幔后那种迷迷糊糊的吸食,而是带着泄愤的、报复性的、狠狠地咬。
鲜血涌入口腔。
甘甜、灼热、蕴含着无尽生命力与顶级圣光的血液,如同一条滚烫的河流,从干涸的喉管一路冲刷到四肢百骸。
后背那道恐怖的鞭伤在纯血的自愈力与顶级圣骑士血液的双重催化下,开始缓慢愈合。翻卷的皮肉重新贴合,焦黑的灼烧边缘褪去死色,新生的血肉在血液的滋养下一寸寸地长出来。
洛维尔闭着眼,半截獠牙深深嵌入亚瑟的颈侧,又狠又贪地吸着。
亚瑟一动不动。
他的一只手揽着洛维尔的腰,另一只手覆在那颗银白色的后脑上,任由那对锋利的獠牙在自己最致命的咽喉位置肆意妄为。
血在快速流失。亚瑟的嘴唇肉眼可见地失了血色,但他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微微偏过头,将更大面积的颈侧主动暴露了出来。
“咬深点。”他哑声道。
洛维尔没吭声,但獠牙确实又深入了一分。
亚瑟低下头。视线越过洛维尔的发顶,落在那件白衬衫的后背上。
殷红的血迹已经开始发暗。那朵绽放在纯白面料上的“红梅”,狰狞得像一个嘲笑他愚蠢的印记。
他本该保护他的。
他踩着尸山血海爬上圣骑士长之位,吞下过洗髓的所有痛苦,忍耐了百年的孤独与偏执——全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资格、有力量、有地位护住这一个人。
结果呢。
他亲手扇了自己一巴掌,伤全落在了对方身上。
还在人前冷笑着说“不痛不痒”。
何其讽刺。
过了不知多久。
洛维尔终于松了口。
他的嘴唇从亚瑟的颈侧离开时,拉出一道细细的、殷红色的银丝。唇角和獠牙上全是血。
后背的鞭伤已经愈合了七八成,不再渗血,但那道疤痕依然醒目。灵魂深处的灼痛也消退了大半,从不可忍受变成了钝钝的隐痛。
洛维尔靠在亚瑟怀里,闭着眼,喘着粗气。
安静了很久。
“亚瑟。”
“嗯。”
“你欠本王一条命。”
“嗯。”
“以后谁再叫你去受刑,你不许去。”洛维尔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餍足后的靡艳慵懒,以及深埋在语调最深处的、谁都不许拆穿的心疼,“你的破灵魂跟本王连着——你被打一鞭,本王就被劈开一道——你是不是想把本王剁成丝?”
亚瑟的手指在洛维尔的银发间一顿。
“不会有下次了。”
“你说的。”
“我发誓。”
“你的誓言在本王这里不值一颗蒜。”洛维尔哼了一声,缩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每次都说没事没事——你考虑过本王吗?你——”
声音越来越小。
“……你也会疼的吧。”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亚瑟低下头,望着怀里这只浑身是血、嘴上不饶人、却在最后用蚊子般的声音问他疼不疼的小吸血鬼。
那双灰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凝成实质,愧悔、痛惜、与百年的偏执疯狂绞缠成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风暴中心,是某种比疯狂本身更可怖的东西——那是百年前便在深渊边缘扎根,此刻终于要破土而出的、毁灭一切的决意。
教廷的惩戒之鞭能穿透灵魂羁绊转移到洛维尔身上。
那就意味着——只要他还留在教廷,只要教廷还有能力对他施加任何形式的惩罚——洛维尔就永远是那个替他承受一切的人。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不。
是这个地方,不该继续存在了。
“睡吧。”亚瑟将洛维尔打横抱起,极其小心地避开还在恢复的后背,将他放回柔软的大床上。
他拉过新的被褥盖好,重新热了一杯牛奶——这次直接咬破拇指滴了整整八滴血进去。
洛维尔接过杯子时还在小声嘟囔:“为什么不直接让本王咬……费这事……”
“脖子上的伤口还没合。”亚瑟说。
洛维尔“哼”了一声。
他歪歪扭扭地靠在枕头上喝牛奶,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亚瑟的脸。
“你别做傻事。”
亚瑟的动作顿了一下。
“本王看得出来。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跟教廷翻脸。”洛维尔舔了舔唇角的奶渍,“你的臭脾气本王清楚得很——本王受了一点伤,你就想把整个教廷都掀了。”
亚瑟没有说话。
“别动。”洛维尔用杯子磕了一下他的手背,“本王还没恢复力量。你现在跟教廷闹翻了,本王拖你后腿。”
“殿下不是拖后腿。”
“本王说是就是。”洛维尔瞪他一眼,“等本王的血脉稳定了、血核养好了——到时候你想拆教廷,本王陪你拆。”
他顿了一下。
耳尖悄悄红了。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护着本王。本王也可以护着你的。”
他飞快地把脸埋进牛奶杯里,“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像是要把那句丢脸话一起咽下去。
亚瑟坐在床边。
壁炉的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
那双冷灰色的眼瞳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将洛维尔从杯沿上溅出来的一滴牛奶从下巴上擦去。
“好。”他说。
“等殿下准备好。”
洛维尔在被窝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夜深了。
壁炉的火渐渐矮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洛维尔已经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因为灌了满满一肚子的顶级血液,血核的嗡鸣彻底平息,就连后背那道新愈合的疤痕都在睡眠中飞速修复。
亚瑟坐在床边的高背椅上,没有合眼。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洛维尔手腕上的秘银细链上。
细链的暖光变了。
原本柔和的暖黄色暖光,此刻正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妖异的暗红。 像是从澄澈的金色火焰中,渗入了一缕源自深渊的血色。
亚瑟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
袖口下,百年前洗髓仪式留下的疤痕上,同样的暗红色光芒正在无声地、缓慢地脉动着。
两道暗红。
一道在洛维尔的手腕上,一道在他的小臂上。
隔着半米的距离,以完全相同的频率明灭。
像是两颗在黑暗中遥遥呼应的诅咒之心。
亚瑟的拇指无声地碾过那道疤痕。
百年前。
深渊边缘。
那个少年被震飞三十里,一身是血爬回来。发现他的神明已经不见了。
教廷只知他重铸了骨血,却永不会知道,在那场洗髓仪式开始前,他早已做好了最渎神的准备。少年从深渊的废墟中,找到了他的神明为救他而被震碎的、一枚诅咒核心的残片。于是,他将那枚沾染着神明气息的残片,亲手嵌进了自己一寸寸断裂又重生的骨骼里,让诅咒与圣光在他的血肉中,共存了百年。
壁炉的余烬“噼”地炸开一粒火星。
亚瑟收回手,将洛维尔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窝。
窗外,月亮沉入了云层。
教廷的尖塔在无星的夜空中矗立着,像一排整齐的、等待拔除的腐朽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