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的猩红眼瞳骤然瞪大。
不。
不可能。
那条秘银细链——那条从他被关进死牢的第一天起就锁在手腕上的细链——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锁链。
它连接着他和亚瑟之间某种更深层的——
“咔哒。”
橡木门被推开了。
沉稳而急促的军靴声。松木香与冷冽的夜风气息同时灌入寝殿。
亚瑟大步走进来,嘴里的话已经到了舌尖——
“殿下,牛奶凉了没——”
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声带。
他看到了地上的血迹。
白色瓷杯的碎片。牛奶和鲜血混在一起的、刺目的粉红色液体。
然后他看到了墙角。
银白色的长发散了一地。宽大的白衬衫被鲜血浸透了整个后背,殷红色在纯白面料上绽放成一朵硕大的、妖冶的红梅。
缩在墙角的纤细身影在不停地发着抖。
亚瑟的呼吸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洛维尔——!”
他的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从某个被封印了百年的裂口中崩裂出来的。
三步。
他用了三步冲到墙角。双膝直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膝盖骨撞出一声闷响,但他连一丝痛觉都感知不到。
他的手在发抖。
那双哪怕握剑斩杀千军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悬在半空,抖得连洛维尔沾血的衣角都不敢碰。
他想碰洛维尔。
想把这具蜷缩的、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
但他看到了那道伤。
从左肩胛骨到右侧腰际,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鞭痕。皮肉翻卷,边缘焦黑,深处的肌理被圣光灼烧成了骇人的焦白色。
鲜血还在渗。
那道鞭痕的角度、宽度、灼烧纹路——
和惩戒之鞭的痕迹一模一样。
亚瑟的大脑在这一秒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一个比死亡更恐怖的真相,如同一根灼热的铁钉,狠狠钉入了他的头骨。
是他。
是他在圣裁殿受的那一鞭。
穿透了灵魂,顺着秘银细链深处那条连接两人的无形羁绊——把所有的伤害,一丝不差地、百分之百地转移到了洛维尔身上。
他掸了掸肩头的灰。
他说“行刑官没吃饭”。
他说“我还能站三个时辰”。
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因为伤根本不在他身上。
那一鞭,从头到尾,全部落在了洛维尔身上。
亚瑟的脸色在一瞬间褪成了死灰。
“殿下……殿下!谁干的?谁进来了?!”
亚瑟的声音又哑又急,双手悬在洛维尔的肩膀两侧,想碰又不敢碰。那道从肩胛横贯到腰际的鞭伤占据了大半个后背,无论从哪个角度触碰,都会压到伤口。
洛维尔缩在墙角,满头冷汗,银白色的发丝黏在苍白的侧脸上。
他听到了亚瑟的声音。
在剧痛中挣扎了不知多久、以为自己要痛死在这个没人来的房间里——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洛维尔费力地抬起头。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全是泪水, 眼尾被逼出惨烈的红艳,水汽里全是化不开的痛楚与惊恐。 因为极度的疼痛和委屈,连嘴唇都在发着抖。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然后——
“啪。”
一巴掌扇在了亚瑟伸过来的手上。
力道不大。虚弱到连掌风都没有。但那股扇过来的气势,却带着一种暴怒到了极点的、被欺骗被抛弃的委屈。
“你个蠢狗……”
洛维尔的声音在发颤。疼得发颤。气得发颤。委屈得也在发颤。
他的指甲掐进了亚瑟的手臂里,指尖发着白。
“你问我谁干的?你去问你自己啊!”
亚瑟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一记带圣光的鞭子……”洛维尔疼得直抽气,每说一个字都在用力喘,“直接劈在本王的灵魂上……你以为本王感觉不出来吗?”
他的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砸在地毯上,无声地碎开。
“你刚才是不是……出去挨打了?”
亚瑟的呼吸彻底停了。
冷灰色的眼瞳里瞬间翻涌起摧枯拉朽的惊悸, 是一种生生看着自己亲手把刀捅进最在乎的人胸口时的、难以置信的崩溃。
“洛维尔……”
“你皮糙肉厚你感觉不到!”洛维尔的声音拔高了,却因为疼痛而尾音发颤,“全报应在本王身上了!一点不少一点不差——本王的背都被你劈开了!你到底……你到底对本王的身体做了什么手脚?!”
亚瑟跪在他面前。
大骑士长。百年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在暗影边境一人屠灭过深渊领主的禁卫军。在三位枢机主教的联合质询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此刻跪在一只浑身是血的吸血鬼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我。”
三个字。
比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加在一起都沉。
“是我受的刑。惩戒之鞭——我以为只会打在我的灵魂上……我不知道会——”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冷灰色的瞳孔里几乎盛不住翻涌的自我厌恶。
“是我的错。”
洛维尔死死地瞪着他。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他连擦都懒得擦。因为后背疼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的错?”洛维尔的声音尖得快要破音,“你就这三个字?!你知不知道本王刚才有多疼?!你不在——房间里没有人——本王以为有人闯进来了——本王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越说越急,呼吸开始紊乱。
“本王一个人……趴在地上……后背全是血……叫你你也不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被全世界抛弃了般的委屈。
亚瑟的胸腔像是被人用一只手伸进去,握住心脏猛地攥紧。
他不敢碰洛维尔的后背。
但他可以做别的事。
亚瑟猛地一把将洛维尔的上半身揽进怀里——极其精准地避开了整个后背。他的一只手托着洛维尔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侧面揽住他的腰际,让洛维尔的侧脸重重撞进他的胸膛。
“对不起。”
声音嘶哑得全是血腥气。
洛维尔被这一撞,满腔的怒火和委屈没有消散半分,反而更汹涌了。他的拳头砸在亚瑟的胸口上,一下又一下。
“你道歉有什么用……你个蠢货……”砸着砸着,力道越来越小,“疼死了……你知不知道疼死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还在那边摆脸色说行刑官没吃饱——人家吃没吃饱不知道,本王差点被你这一鞭打死!”
亚瑟闭上了眼睛。
洛维尔猜得一点没错。他在圣裁殿的那番云淡风轻,每一秒的从容与嘲讽——代价全在怀里这具正在流血的身体上。
百年前,他以为洗髓重铸骨血,已经斩断了那条因诅咒而形成的替伤连结。
但他错了。
惩戒之鞭不走皮肉,走灵魂。而他和洛维尔之间——从百年前那道替命诅咒开始,灵魂深处就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死死绑在了一起。
秘银细链不是造成这条线的原因。
秘银细链只是那条线的外在表象。
真正的结——在更深处。深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殿下。”亚瑟睁开眼,手指穿过洛维尔凌乱的银发,声线带着不容拒绝的颤抖,“先止血。”
“你别碰我——”
“咬我。”
亚瑟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单手扯开自己的军礼服领口——金纽扣被扯得迸飞出去,“叮铃”一声弹在地砖上。白衬衫的领口被他一把撕开,露出侧颈那根绷得死紧的、青筋暴起的动脉。
以及——上面还残留着不久前洛维尔在帷幔后留下的那枚尚未完全愈合的齿痕。
他将洛维尔的脸按向自己裸露的颈侧。
“喝我的血。用纯血的自愈力止住背上的伤。”亚瑟的声音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带着几乎要将自己碾碎的自责与痛意,“快。”
洛维尔的整张脸都埋在亚瑟的颈窝里。松木香和滚烫的体温将他包裹。
那条跳动的动脉就在他唇边。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他能感受到里面血液奔涌的温度——那是这世上最适合他的、最甘甜的、唯一能让他的血核安稳下来的东西。
但他不想咬。
他还在生气。
“本王才不要……”洛维尔红着眼眶,声音又闷又哑,“本王不稀罕你的臭血……”
“殿下。”
“你活该……你自己去挨打……关本王什么事……”
“洛维尔。”
“以后你爱挨多少鞭子挨多少,别连累本王——”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