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影落在亚瑟的后背上。
没有皮开肉绽的血腥场面。甚至连军礼服的布料都完好无损。但那股足以撕裂高阶神官灵魂的极高浓度圣光冲击,却实实在在地贯穿了衣物、贯穿了肌肉、贯穿了骨骼——直接碾入灵魂深处。
亚瑟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那双冷灰色的眼瞳平静得几近骇人,仿佛方才贯穿灵魂的那一鞭打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一阵微不足道的穿堂风。
他伸手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转过身。
枢机主教正带着一丝隐秘的得逞快意盯着他,等着看大骑士长狼狈的模样。
亚瑟对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嘴角微微弯起,扯出一抹比刀锋更薄的冷笑。
“行刑官没吃饭?”
行刑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枢机主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如果是这种程度,”亚瑟垂下眼,不紧不慢地扣好被鞭风震开的袖扣,语气冷得结冰,“我还能再站三个时辰。但我——”
那个“殿下”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被他生生咬碎在唇齿间。
“——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迈步,军靴的金属鞋跟敲在大理石上,节奏稳健,没有丝毫紊乱。
枢机主教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下,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高座之上的教皇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出闹剧,苍老浑浊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暗难明的审度。
亚瑟走出圣裁殿。
大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的步伐才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快了。
不是因为疼。惩戒之鞭确实疼。圣光碾入灵魂的感觉就像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脊椎捅进去,再一寸一寸地旋转。但这种程度的痛,对于一个经历过洗髓的人来说,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他在赶时间。
牛奶快凉了。
走廊的转角处,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亚瑟的身影被拉成一道冷硬的长影,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内侧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下,百年前洗髓仪式留下的那道狰狞疤痕正在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比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一闪更亮,更持久。
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亚瑟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那个小娇气包这会儿应该喝完牛奶了。如果牛奶凉了,他肯定又要骂人。
亚瑟加快了步伐。
寝殿内。
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的细碎声。
洛维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准确来说,他是被肚子饿醒的。
反噬带来的嗜睡感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胃里空荡荡的饥饿。他翻了个身,银白色的长发蹭着丝绸枕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亚瑟给他换的白衬衫太大了。领口滑到了肩膀下方,露出半截苍白的锁骨和后颈。袖子长过指尖,像两只软塌塌的白手套。
“……人呢?”
洛维尔迷迷瞪瞪地在床上坐起来,猩红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微微发光。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亚瑟不在。
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一杯牛奶。
洛维尔伸出被袖子吞没的手,探了探杯壁温度。
微温。还没凉透。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混蛋。”洛维尔嫌弃地舔了舔嘴唇,“奶里放这么少血,打发要饭的吗。”
他把牛奶杯搁回桌面,发出一声“笃”的轻响。
然后懒洋洋地把腿搭在床沿上晃荡着,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根。
洛维尔一边晃着腿,一边歪头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亚瑟去了多久?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能不能再喂一口血?不要滴在杯子里的那种,要直接咬的那种。新鲜的。
“没良心的……把本王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秘银细链。暖光比之前更明亮了,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像一颗微小的暖黄色星星。
洛维尔无意识地拨弄了两下细链。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粒明亮的火星。
洛维尔打了个呵欠。
安静。祥和。岁月静好。
——然后。
“啪——!”
没有任何征兆。
空气中没有鞭影,没有杀气,没有任何一个活物闯入这间被结界严密保护的寝殿。
但洛维尔的后背,在这一瞬间——
炸了。
“啊——!”
一声尖锐的、毫无防备的惨叫从洛维尔的喉咙里被生生撕扯出来。
宽大的白衬衫后背瞬间裂开一道长达半米的口子——不是布料被什么东西割裂,而是从内到外,被一股无形的、极度纯净的圣光冲击波直接贯穿。
那道裂口正下方,雪白细腻的脊背如同被一把烧红的铁鞭凌空劈中。皮肤瞬间绽裂,猩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深处汩汩涌出。
白衬衫的布料贪婪地吸附着鲜血,浓稠的殷红在纯白面料上无声而疯狂地洇染扩散,触目惊心。
洛维尔手里的牛奶杯砸在地上。
“哐啷——”
白色的瓷片和乳白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溅开,但这声碎裂被洛维尔的第二声惨叫完全淹没。
“啊啊啊——好疼……!”
这不是普通的皮肉之伤。 那股圣光冲击绕过了表皮骨血,直接蛮横地碾进灵魂深处。对纯血血族而言,这种极高浓度的圣光鞭笞,无异于将每一寸血脉抽出来,活生生按在烧红的炭火上反复烙烤。
洛维尔的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他从床上直接栽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毯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银白色的长发散了满地,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月光。
“呜……怎么回事……好疼……”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决堤。钻心刺骨的剧痛让这个极度娇气、怕疼的纯血亲王连完整的呼吸都无法维持,所有的骄傲与体面在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趴在地毯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白衬衫已经被染透了大半,深红色的血从布料的缝隙中渗出,滴落在浅色的地毯上。
血核在胸腔里发出刺耳的嗡鸣。
本就因为吐真剂和圣光清洗大阵余波而脆弱不堪的血脉,在这记灵魂鞭笞的冲击下彻底炸了锅。暗裔血脉与圣光在体内疯狂对撞,每一条经络都像是被灌了熔岩。
“亚瑟……”洛维尔疼得声音都变了调,蜷缩在墙角的身体不停地发着抖,“亚瑟你个混蛋……你死哪去了……”
没有人回答。
寝殿外的亲卫听到了动静,隔着门焦急地喊道:“殿——大人?您没事吧?!”
洛维尔根本没力气回答。他的指甲掐进了地毯的绒毛里,十指攥得发白。冷汗从额角滚落,沿着苍白的侧脸滑进凌乱的银发中。
疼。
不是手臂被圣器灼伤的那种疼。那种疼至少还有一个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伤口。
这种疼是从灵魂深处炸开的。
像是有人把他的脊椎从灵魂里抽出来,在圣光的烈焰上烤了一遍,再塞回去。
“呜……不要……好疼……”
洛维尔缩在墙角,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他的后背弓成一个可怜的弧度,被鲜血浸透的白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伤口,每一次牵动都是一轮新的灵魂灼烧。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就在模糊的边缘,他的大脑以一种反常的清晰,完成了一个推论。
这道伤——没有任何外力造成。
房间里没有人闯入。结界完好无损。门窗紧锁。
但这股圣光的纯度和质感——他刚才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那绝不是普通的圣光攻击。那是教廷高阶执法圣器特有的灵魂鞭笞。
惩戒之鞭。
百年前他还是亲王的时候,在教廷的战场上见过这种东西。一鞭下去不伤皮肉,只碎灵魂。
可这一鞭明明不是打在他身上的。
那是打在谁身上的?
在这间寝殿里有一条秘银细链锁着他,将他和另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