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
亚瑟将洛维尔放在床上时,这只纯血亲王已经睡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白面团。
银白色的长发铺了满枕头,呼吸浅而均匀,小臂上的灼伤在亚瑟注入的圣光抚慰下已经结了薄痂,但那三道触目惊心的焦黑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亚瑟坐在床边,用浸了圣泉水的纱布极其小心地清理伤口。指腹碰到灼伤边缘时,洛维尔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轻点……”
亚瑟的手一顿。
他将力道放得更轻,几乎只是用纱布悬在伤口上方,让圣泉水自然渗入。清理完毕后,他取来新的白衬衫,替洛维尔换上。 宽大的衣摆堪堪遮住大腿根,袖口长过指尖,将这只因虚弱而微微蜷缩的吸血鬼严实地笼在其中。
亚瑟拉过被褥,将洛维尔严实地盖住。
壁炉里的火被拨得更旺。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好的牛奶——这次加了三滴血,不多不少,刚好是血核能安稳承受的浓度。
一切安排妥当后,亚瑟站起身。
他垂下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在睡梦中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苍白面容。睫毛微颤,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嘟囔时的弧度。
亚瑟弯下腰, 薄唇极轻地压在洛维尔银白色的额发上,带着某种隐忍至极的虔诚,停了一秒。
“等我回来。”
声音极轻。说完,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军礼服早在帷幔后面弄得皱巴巴的,他现在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还卷着,衣领上有洛维尔蹭过的银色发丝。
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步。
“来人。”
寝殿外的暗影中,两名直属亲卫无声现身。
“守在门口。任何人靠近三十步以内,格杀勿论。”
“遵命。”
亚瑟大步迈入走廊,夜风裹着月色灌进来,将他衬衫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还没走出三十步,一个黑袍身影从走廊拐角处快步迎上来。
是副官。
“大人,”副官压低声音,面色不善,“教皇陛下紧急召见。枢机主教已经在圣裁殿候着了。”
亚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理由?”
“枢机院对冻结异端裁判所一事提出了强烈抗议。另外——”副官犹豫了一下,“他们发现了那名刺客的尸体。”
亚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更恶劣的弧度。
“尸体上有纯血血族的残余气息。”副官的声音更低了,“枢机主教以此为由,要求教皇对您进行忠诚审查。”
亚瑟没有回答。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伸手整了整衬衫的袖口,从镜子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备用的深灰色军礼服,利落地穿上,一颗一颗扣好金纽扣。
镜中倒映出一张冷肃至极的面容。冷灰色的眼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如同凝固的铁水。
“走。”
——
圣裁殿。
教廷最高权力中枢。
穹顶高达十丈,纯白的大理石柱如同巨人的骨骼支撑着整座殿堂。四壁镶嵌的圣光浮雕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辉,将整个空间照得庄严肃穆。
殿堂正中央,一把由纯金与圣光水晶铸造的高背座椅上,教皇端坐其中。
这位教廷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看起来五十余岁,保养极好,面容慈祥。一身繁复的金白法袍在灯光下流溢着圣洁的光泽。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慈眉善目之下的眼睛,却比任何一位枢机主教都更深邃、更难以捉摸。
教皇的右手边,枢机主教已经站好了位置。
老人的面色铁青,那双常年耷拉着的松弛眼皮此刻难得地抬了起来,露出底下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黑色法袍的枢机院高级审判官,个个面沉如水。
亚瑟推开圣裁殿的大门。
沉重的橡木门发出低沉的回响,在空旷的大殿中传出很远。
他一个人走进来。
没有副官随行,没有任何护卫。深灰色的军礼服笔挺合身,金色的肩章在圣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沉稳,军靴的金属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令人胆寒的从容。
走到殿堂中央,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行礼。
“圣骑士长亚瑟·索伦,”教皇率先开口,语调温和却不容置疑,“深夜紧急召见,打扰了。”
“不打扰。”亚瑟说。
他甚至没看枢机主教一眼。
枢机主教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上前一步,声音阴冷而尖锐:“骑士长大人好大的架子。异端裁判所的执行官死在了您的休息室里,喉骨粉碎——经检验,残留纯血血族的暗裔气息。”
“然后?”亚瑟说。
“然后?!”枢机主教的声调骤然拔高,“你私自冻结异端裁判所的全部行动权限,未经枢机院批准!这形同叛乱!你的休息室里到底藏了什么——”
“主教大人。”亚瑟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冷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怒气,没有焦躁,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冷漠。
“您派了一个拿着裁决之刃的刺客,闯进我的斋戒净室。”亚瑟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没有追究是谁授权,没有把裁决之刃的残骸钉在枢机院的大门上,没有把刺客的人头送回去——甚至连冻结裁判所,用的都是教廷军律第七章第三条的合法条款。”
他顿了一拍。
“您觉得我对您,不够客气吗?”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两名审判官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枢机主教的老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干瘪的唇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定格在一副进退两难的铁青憋屈中。
“够了。”教皇抬了抬手,制止了即将失态的枢机主教。
他看向亚瑟,眼底深处的审度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亚瑟,今夜之事,双方都有失当。枢机院不应擅派执行官行刺圣骑士长——但你冻结裁判所的行为也确实越权了。”
亚瑟没有说话。
教皇抬起一只戴着纯金权戒的手,语气慈悲却不容置喙:“此事皆有失当。枢机院的冻结令即刻解除,裁判所就擅闯一事向骑士长致歉。至于亚瑟——”
教皇的目光在亚瑟身上停留了一秒。
“受一记惩戒之鞭。以示公正。”
枢机主教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惩戒之鞭——那可不是普通的皮鞭。那是教廷用于惩处高阶神官的顶级执法圣器,一鞭下去不伤皮肉,却能直接鞭笞灵魂。
即便是大骑士长,吃了这一记,也得脱层皮。
亚瑟看着教皇。
他沉默了三秒。
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
是在计算时间。
从这里受完刑,走回寝殿,大约需要一刻钟。洛维尔睡着前的血核状态还算稳定,一刻钟之内不会出问题。床头的牛奶温度正好,太久会凉。
“没有异议。”亚瑟说。
枢机主教如释重负。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名审判官立刻转身走向殿堂侧室,取出了一柄通体雪白的长鞭。
鞭身由圣光凝质编织而成,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散发着极度纯净又极度冰冷的圣辉。
惩戒之鞭。
审判官将长鞭呈递给行刑官。行刑官是一名身材魁梧的老神官,满脸横肉,常年执行刑罚的手臂粗壮得如同两根圆木。
“骑士长大人,”行刑官面无表情,“请转身。”
亚瑟转过身。
宽阔的背脊面向行刑官,军礼服的肩线在圣光下划出一道笔挺的弧线。
他甚至没有解开礼服。
“动手。”他说。
行刑官举起惩戒之鞭。雪白的鞭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圣光弧线,发出尖锐的呼啸——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