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被裹进了亚瑟的军礼服里。
是的,又一次变成了蚕蛹。
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裹得更紧——不仅军礼服,连那件酒红色的披风也被一并缠了上去,将他从脚趾到头顶严严实实地包裹。只有那颗银白色的脑袋从布料的缝隙中露出来,因为找不到舒服的位置而烦躁地拱了拱。
“太紧了……”洛维尔不满地抗议。
亚瑟没有理他。
大骑士长的步伐沉稳而急促。他横抱着怀里的“蚕蛹”,从休息室的后门踏入了一条隐蔽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圣光铭文,没有壁灯。只有从窗缝中透进来的月光,在石壁上投下冷蓝色的光斑。
是他提前清理过的安全路线。
“亚瑟。”洛维尔在他怀里动了动。
“嗯。”
“本王的手臂。要处理。”
“回去就处理。”
“疼。”
亚瑟的步伐微不可察地快了一拍。
“很疼。”洛维尔补充道,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撒娇意味,“被那根破棍子烫的。三道。本王数了。特别疼。”
亚瑟的下颌线绷得像弓弦。
“赔本王。”
“怎么赔。”
“血。”洛维尔从布料缝隙中探出半截下巴,嘴唇微微噘着,“高纯度的那种。直接咬的那种。不准滴在杯子里。”
亚瑟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截从布料中探出的下巴苍白如雪,下唇因为方才咬得太用力而残留着一枚淡淡的齿印。
他没有说话。但抱着洛维尔的那条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紧。
“还有。”洛维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含糊。不是故意的,是反噬带来的虚弱正在一波一波地侵蚀他的意识。“那个……刚才那个脏东西……说你是血包……”
亚瑟的脚步停了一秒。
“本王不准别人那么叫你。”洛维尔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要沉入梦境的孩子在嘟囔最后一句不甘心的抱怨,“你是本王的骑士……不是血包……”
他顿了顿。
“虽然你确实是本王的血包。但那是本王叫的。别人不准叫。”
亚瑟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月光从窗缝中倾泻而下,将他和怀里那团蚕蛹一起笼罩在冷蓝色的光晕中。
他低下头。
嘴唇贴上了从布料缝隙中露出的那截发顶。
没有声音。只是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银白色的发丝蹭过他的嘴唇,带着微弱的凉意。
“遵命。”他说。
洛维尔在他怀里软绵绵地蹭了蹭。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猩红色的眼瞳猛地睁开,一把攥住亚瑟的衣领。
“等等——那个破枢机主教。”
亚瑟的眉头微微皱起。
“刺客是他派来的对不对?”洛维尔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那股属于纯血亲王的杀气却毫不含糊,“异端裁判所的人,拿着裁决之刃,闯到你的休息室里——不经过枢机院的授权,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亚瑟没有否认。
“他怀疑你了。”洛维尔的指尖在亚瑟的领口攥得发白,“不只是怀疑你私藏异端——他在试探你有没有被暗裔腐化。那杯破酒、地下十层的调查、还有今晚这个刺客——全是冲着你来的。”
他的猩红眼瞳在月光下灼灼燃烧。
“他敢动你。”洛维尔的声音极轻,却冷得能冻碎骨头。“下次本王连他一起捏。”
亚瑟凝视着他怀里这只浑身是伤、虚弱到路都走不了、却还在咬牙切齿要替他杀人的小吸血鬼。
他忽然笑了。
是一个极度收敛的、转瞬即逝的笑。没有声音,却卸下了百年来的所有冷硬,温柔得近乎虔诚。
“枢机主教的事,我来处理。”他说。
声音恢复了冷硬。 但那双冷灰色的眼瞳深处,一层极寒的杀意正悄然凝结成实质。
今夜派刺客闯入他的领地。
用圣器伤了他的人。
在他怀里这只猫的手臂上烧出了三道焦痕。
枢机院。
亚瑟的目光越过走廊尽头,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方向。那里乐声依旧,杯盏碰撞,一切歌舞升平。
老东西大概还在等着刺客带回“异端的证据”。
等不到了。
“亚瑟。”洛维尔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比刚才更小了,反噬终于彻底压垮了他残存的清醒。
“嗯。”
“抱回去……”
“在抱。”
“那个破枢机主教……”
“我处理。”
“本王的手……别忘了上药……”
“不忘。”
“还有牛奶……换新的……不要甜的……加血的……”
“好。”
“亚瑟……”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
“……你别受伤。”
最后四个字几乎听不见。裹在厚重的军礼服和披风里,混着均匀下来的浅浅呼吸声,一同沉入了安静的梦境。
亚瑟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呼吸平缓。心跳恢复了血族特有的每分钟不超过四十次的迟缓节律。那截从布料外露出的手腕上,秘银细链正泛着前所未有的明亮暖光,在冷蓝色的月色中如同一簇微小的篝火。
亚瑟低头凝视着那道暖光。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在洛维尔面前总是纵容、隐忍、甚至偶尔会弯出温柔弧度的脸——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温度。
剩下的只有一座冰冷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副官。”他的声音极轻。
走廊尽头的阴影中,一个跪伏的身影无声浮现。
“属下在。”
“今夜异端裁判所派遣执行官擅闯圣骑士长净室,持圣器行刺。”亚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盖棺定论的判决书,“按教廷军律第七章第三条——此为叛乱。”
副官的身体微微一震。
“以叛乱罪为由,即刻冻结异端裁判所全部行动权限。枢机院若有异议——”
亚瑟的冷灰色眼瞳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令人胆寒的银光。
“让他们来找我。”
副官深深俯首。
“遵命。”
黑色的身影如幽灵般融入阴影,无声消失。
亚瑟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中,怀里抱着一团熟睡的蚕蛹。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高大的黑影将怀中那一小团轮廓严密地笼罩,密不透风。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洛维尔的发顶。
“不会受伤。”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只说给怀里这一个人听。“但伤你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走廊尽头,宴会大厅的灯火依然辉煌。乐声悠扬,笑语晏晏。没有人注意到大骑士长已经离席,也没有人注意到宴会休息室的地毯上,正缓缓洇开一片刺客血液凝成的暗红色污渍。
更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亚瑟转身离开走廊的那一刻,他手腕内侧那道百年前洗髓仪式留下的、从未完全愈合的狰狞疤痕上,一缕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
那不是圣光,也不是血族的力量,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令人战栗的深渊气息。是本不该出现在神圣骑士体内的——诅咒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