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
或许是洛维尔那句“脏东西”彻底激怒了他,又或许是异端裁判所的训练让他在面对血族威压时仍能保持战斗本能——裁决之刃在他掌中暴涨出刺目的圣辉,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杀机,裹挟着裁决之刃灼目的圣辉,直逼洛维尔的心口。
“殿下——!”
亚瑟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已经触到了腰间的剑柄——
但他比洛维尔慢了。
洛维尔没有后退。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在裁决之刃的剑尖距离他锁骨不到三寸的瞬间,洛维尔的身影在原地直接消失了。
不是闪避。
是纯血血族在生死关头被逼出的——血脉瞬移。
空气中只残留着一缕银白色的发丝飘落,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
刺客的瞳孔猛缩。
剑刺空了。
他常年在生死间磨砺出的直觉疯狂发出警报,逼迫他立刻回身防御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他身后无声无息地探出。五指张开,带着近乎冰冷的优雅,轻轻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宛如死神在打量一只濒死的猎物。
“跑什么。”
洛维尔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
慵懒的,漫不经心的。
像是在逗一只不自量力的耗子。
刺客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他感觉到后颈上那五根手指的温度——冰冷到了骨头缝里,每一根指尖都带着足以碾碎金属的恐怖力量。
他猛地挥肘,裁决之刃划出一道灼目的圣光弧线反手劈向身后。
“嗤——”
圣辉劈中了洛维尔的小臂。
白皙的皮肤上瞬间烧出一道焦黑的灼痕。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皮肉焦灼的刺鼻气味。
疼。
钻心刺骨地疼。
洛维尔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但那只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骤然收紧。
五指从后颈滑到了喉咙正面。
苍白的指节在刺客粗壮的脖颈上收拢, 将一个比他高壮整整一圈的成年男人,硬生生单手拔离了地面。
刺客的双脚悬空了。
他死死攥着裁决之刃,像困兽般拼命反劈向洛维尔的手臂。
“铮——!”亚瑟的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他眼瞳赤红,裹挟着暴怒的斗气斩向刺客的右臂,却被洛维尔周身猛然爆开的狂暴血气强行震退了半步——那是纯血亲王哪怕跌境,也要本能地将自己的“所有物”护在安全地带的绝对排斥结界!
亚瑟睚眦欲裂的这半秒里,裁决之刃已经落下了。
一下,两下,三下。锋利的圣光在那截雪白的小臂上烧出焦黑的灼痕,皮肉翻卷,暗红的血珠接连渗出。洛维尔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猩红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望着刺客涨红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浸透在骨髓里的、纯血亲王俯视蝼蚁的漠然。
“拿着一根破铜烂铁。”洛维尔的声音极轻,极缓,像在品鉴一件不入眼的劣质赝品。“就以为能审判纯血?”
刺客挣扎着,面目扭曲。
“你……你的血脉已经跌境了……”他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却仍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圣光……会把你烧成灰……你撑不了多久——”
“本王知道。”
洛维尔打断了他。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满室圣光中优雅到了极致,也残忍到了极致。
“但在变成灰之前——”
他的五指开始缓缓收拢。
不是猛然发力,而是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加压。像是在故意让对方感受喉骨弯曲、变形、达到极限的每一个阶段。
刺客的眼球暴突。裁决之刃从他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他双手死死扣住洛维尔的手腕,指甲掐进那片苍白的皮肤里,掐出了深深的血印——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本王允许你再叫一声。”
洛维尔说。
然后收拢了最后一分力道。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
像是折断了一根枯枝。
刺客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死灰色的眼睛圆睁着,面容定格在了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可置信中。
洛维尔松手了。
他张开手指,动作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刚才捏碎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不慎沾染的一层浊泥。
尸体“咚”地摔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苍白的掌心沾着对方脖颈上蹭过来的汗渍和一丝血迹。小臂上是裁决之刃灼烧留下的三四道焦黑伤痕,最深的一道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下微微渗出的暗红。
“脏。”
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然后——
圣光反噬来了。
不是缓慢的侵蚀,而是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血核上。
方才的瞬移、对抗裁决之刃的圣光灼烧、以及强行在高浓度圣光环境下爆发纯血威压——这些行为在吐真剂药效尚未完全消退、血核极度敏感脆弱的当下,产生的反噬远比想象中猛烈百倍。
“唔——”
洛维尔的视野猛地一黑。
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骼支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侧面倒去。他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指尖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但他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滚烫的大臂在他腰间猛地收紧,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熟悉的松木香铺天盖地。
亚瑟的衬衫胸口撞上了他的侧脸。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近乎暴走的频率疯狂跳动——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极致的愤怒、心疼和后怕交织在一起的失控。
“洛维尔。”
亚瑟的声音在发抖。
他从来不抖。在暗影边境踩着尸山血海时不抖,在圣光清洗大阵的死亡光柱中不抖,在面对三位枢机主教的联合质询时也不抖。
但现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具因为反噬而不断痉挛的身体,看着那截小臂上触目惊心的灼伤痕迹,看着那些正在渗血的、被刺客指甲掐出的伤口。
他的手在抖。
“谁让你出手的。”
亚瑟的声音哑得像含着粗砂,每一个字都透着濒临失控的血腥气。
洛维尔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急促而紊乱。冷汗从额角滚落,砸在敞开的衣领里。
他没有回答亚瑟的质问。
相反,他动了动嘴唇,用一种虚弱到极点、却又理直气壮到极点的语调说了一句:
“他吵到本王了。”
亚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你的手臂——”
“脏了。”洛维尔闭着眼,苍白的手指从军礼服的缝隙中伸出来,软绵绵地在亚瑟衬衫上蹭了蹭。“那个脏东西的汗……沾到本王手上了……”
“你被圣器灼伤了三道——”
“嗯。疼。”洛维尔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混进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委屈。“本王的手臂好疼。脚也冷。”
他顿了一下。
然后微微睁开那双被反噬折磨得黯淡了几分、却依然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猩红眼瞳。
“而且你刚才喂了那么多血给本王……本王怕你虚。”他的指尖戳上了亚瑟的胸口。力道软得像棉花糖碰了一下铁板。“帮你打架你还不领情。凶什么凶。”
亚瑟死死盯着那只还在他胸口画圈的手指。
指节上还沾着刺客的血。小臂上的灼伤在空气中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纯血亲王。
跌境到连普通血族都不如的虚弱状态。
为了护住他——顶着圣光灼烧、拖着反噬暴动的身体、徒手捏碎了一个全副武装的顶级刺客的喉骨。
然后告诉他“本王怕你虚”。
亚瑟冷灰色的眼底轰然掀起一阵暗潮,将百年来固守的信仰与理智统统焚烧殆尽。
他一言不发地将洛维尔横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