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的手停住。
过了半秒,他咬牙把药膏按到亚瑟背上。
亚瑟整具身体狠狠一绷。
洛维尔吓得立刻缩手。
“疼?”
亚瑟声音低哑。
“凉。”
“放屁,你刚才抖得床板都在响!”
亚瑟没听懂那个词,却从那又急又凶的音调里听出了慌乱。
“可以忍。”
洛维尔眼眶一下更红。
“你除了忍还会什么?”
亚瑟没答。
洛维尔挖了小一点的药膏,重新一点点抹上去。
他动作毫无章法,药膏涂得东一块西一块,贵族亲王的优雅荡然无存。
亚瑟低头看着床沿,呼吸慢慢压稳。
后背疼得厉害。
冰兰草膏钻进圣光余烬时,痛感被深渊咒文放大,顺着脊骨一寸寸撕开。
可两滴滚烫的液体忽然砸在他背上,灼得他浑身一僵。那点湿意,比冰冷的药膏、比翻涌的剧痛都要烫。
亚瑟的身体僵住。
洛维尔把脸埋在他背上,银发散下来,蹭过那些旧疤。
他的声音闷在亚瑟宽阔的背肌上,破碎又压抑,不成调子。
“蠢狗……”
“疯子……”
“你怎么这么……”
后面的话没了。
只有压抑到极点的喘息。
亚瑟慢慢转身。
洛维尔立刻偏头,用袖子胡乱擦眼角。
“看什么?”
亚瑟抬手,把他一把揉进怀里。
洛维尔挣扎了一下。
“你背上有药!”
“蹭到你身上,明天我再去抢。”
“重点是这个吗?”
亚瑟抱紧他,掌心压在洛维尔后脑,低头贴着他尖细的耳朵。
“殿下。”
洛维尔声音闷闷的。
“干什么?”
亚瑟喉结滚动,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底埋了百年的问题。
“当年在深渊边缘,你为什么要救我?”
洛维尔被问得僵在亚瑟怀里。
房内冰兰草的药香冷得刺鼻,亚瑟身上的松木气息压在他鼻尖,两种味道缠得他心口发堵。
“本王不记得。”
他答得很快。
快到像在躲。
亚瑟抱着他,后背药膏被蹭开,疼得额角又冒出冷汗。
洛维尔立刻察觉,抬手拍他肩膀。
“松一点,你后背还要不要了?”
亚瑟没松。
“那如果现在离开呢?”
洛维尔一怔。
亚瑟低头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哑得发沉。
“拆了第七重塔楼,撕开外层结界,现在走。”
洛维尔抬眼看他。
“你认真的?”
“嗯。”
“圣骑士长阁下,半夜带着死牢血族越狱,这算什么?”
亚瑟低声道:“叛教。”
洛维尔冷哼。
“听起来比你当教廷看门狗顺耳。”
亚瑟唇角动了一下。
洛维尔伸手戳他胸口。
“不过现在不行。”
亚瑟灰瞳沉下去。
洛维尔挑眉。
“怎么,又要摆出那副‘你不听话我就拆了全世界’的疯狗样子?”
亚瑟沉默。
洛维尔气笑。
“你还真想?”
亚瑟低声道:“他们会来得更快。”
洛维尔安静下来。
亚瑟把他抱回床上,自己坐在床沿,背脊上的鞭痕还在微微发红。
“枢机院已经确认纯血气息。”
他说。
“教皇也在试探我。”
“惩戒之鞭把羁绊逼出来后,他们迟早会查到秘银细链。”
洛维尔靠在枕头上,白衬衫领口松散,露出一片苍白锁骨。
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链子,暗红光已经淡下去,却还残留着灼人的余温。
“还有大清洗。”
亚瑟看向他。
洛维尔眯起红瞳。
“本王听过这个词。”
“百年前,教廷用过一次。”
亚瑟脸色更沉。
洛维尔扯了扯唇。
“所谓清洗,就是把所有不听话的东西放进一个阵里烧干净。”
“神明的名义,屠夫的手段。”
亚瑟低声道:“朝圣大典前后,圣城防御会全部转向外环。”
洛维尔立刻接上。
“内塔空虚。”
“第七重塔楼下方的旧地脉会短暂暴露。”
亚瑟点头。
洛维尔闭上眼,感应体内血脉流转。
血核稳定了许多,圣光余烬被逆转后,反噬压力从他身上剥离,但跌境造成的空虚还在。
过了片刻,他睁眼。
“两日。”
亚瑟问:“够?”
“够本王恢复四成。”
洛维尔抬起下巴,语气傲慢。
“四成纯血亲王,撕不开整个圣城,撕你们教廷一扇后门还是绰绰有余。”
亚瑟看着他。
“殿下确定?”
洛维尔冷笑。
“本王一百年前就待够了这个破牢笼。”
他伸手勾住亚瑟的脖子,把人往下拉。
亚瑟顺势俯身,却克制地避开他后背。
洛维尔盯着他苍白的唇,忽然皱眉。
“你现在看起来很虚。”
亚瑟低声道:“还好。”
“还好个屁。”
洛维尔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喉结上。
“这两天,你这具身体的每一滴血,都由本王全权支配。”
亚瑟眼神一暗。
洛维尔立刻警告。
“别想歪,本王说的是补血。”
亚瑟低低应声。
“嗯。”
“也不准私自受刑。”
“嗯。”
“不准单独见教皇。”
“嗯。”
“不准拿自己当诱饵。”
亚瑟停了一下。
洛维尔眯眼。
“你刚才卡顿了。”
亚瑟道:“不会。”
“回答慢了零点五秒,扣三滴血。”
亚瑟看着他。
“殿下刚才说全权支配。”
洛维尔被堵了一下,立刻瞪他:“本王这是在帮你调理身体,蠢货。”
亚瑟终于低笑了一声。
洛维尔耳尖微红,凶巴巴地踹了他一脚。
“笑什么笑,去热牛奶。”
亚瑟握住他的脚踝。
那截脚踝冷白纤细,脚背还沾着刚才踩地毯时蹭上的一点灰。
他低头,用掌心替他擦干净。
洛维尔整个人一僵。
“你干什么?”
亚瑟将他的脚放回被子里。
“地上凉。”
“你这人怎么还绕回来了?”
亚瑟没答,只低下头,握起洛维尔戴着秘银细链的手腕。
洛维尔下意识要缩,却被他稳稳扣住。
“又干什么?”
亚瑟在那条已然成为他们罪证与羁绊的细链上,烙下一个滚烫的吻。
灼热的唇贴过冰冷秘银,暗红光轻轻一跳。
洛维尔瞳孔微缩,指尖蜷了一下。
“亚瑟。”
“嗯。”
“你对囚犯这么亲,按教廷律法该判什么?”
亚瑟抬眼。
“叛神。”
洛维尔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完了。”
亚瑟握紧他的手腕。
“早就完了。”
窗外,灰白黎明一点点压上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