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抱着洛维尔的手臂骤然收紧。
洛维尔感觉到他的变化,侧过脸看他。
亚瑟脸上没什么表情,灰眸却沉了下去,像淬了冰, 死死盯着那个疯癫的男人。
男人还在笑。
“那个小杂种现在在哪?”他眯起浑浊的眼,“听说他后来当上了教廷的什么大人物?圣骑士长?对,就是这个名字踩着你的血上位,滋味怎么样?”
洛维尔抬手,按住亚瑟紧绷的小臂。
“别。”洛维尔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收紧,声音压得更低,“一个疯子而已,别脏了你的手。”
亚瑟没说话。
男人忽然止住笑。他盯着亚瑟的脸,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
“你……”他声音发颤,“你是那个小杂种?”
亚瑟抬眼看他。
“当年那个,被洛维尔护在身后的、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
亚瑟没立刻动手,反而先弯腰,将洛维尔稳稳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然后他一步步走向那个男人。
牢房里没有灯,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亚瑟在他面前蹲下身,高大的身影将微光彻底吞没,只剩一双灰眸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你刚才说,”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洛维尔是为了救我,才跳进祭坛的?”
男人嘴唇哆嗦:“是、是又怎样?”
亚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牢房的温度骤降。
“那你算什么东西,”亚瑟的指尖先是极轻地碰上男人的喉结,像在确认什么,下一秒,五指猛然收拢,死死扣住男人枯瘦的脖颈,“也配提他的名字?”
男人眼睛瞪大,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
亚瑟的手指收紧。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男人身体软下去,再没声息。
亚瑟松开手,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木箱上的洛维尔。
洛维尔盯着他,猩红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刺目。
“你刚才,”他声音有点哑,“承认自己是那个‘小杂种’了?”
亚瑟走回来,弯腰将他重新抱进怀里。
“我本来就是。”他低头,额头抵住洛维尔的,“殿下,我们该走了。”
洛维尔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拽住亚瑟的衣领,把他往下拉。
一个冰凉、带着安抚意味的吻,极轻地印在亚瑟沾了血的唇角。
“下次杀人前,”洛维尔的声音闷在他耳边,“跟本王报备。”
亚瑟喉结滚了一下。
“好。”
两人离开酒馆时,外面的黑市已经暗流涌动。
刚才地窖里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几个亡命之徒。他们堵在巷口,眼睛贪婪地盯着洛维尔兜帽下露出的苍白下颌。
“呦,新货色?”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吹了声口哨,“小哥,跟哥哥混,保你吃香喝辣——”
话没说完。
洛维尔从斗篷里伸出脚,一脚踹在他胸口。
男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巷道尽头的岩壁上,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洛维尔收回脚,极其自然地在亚瑟的斗篷下摆上蹭了蹭鞋底。
“脏死了。”
亚瑟低头看了眼斗篷上那个清晰的鞋印,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剩下的几个男人脸色煞白,僵在原地不敢动。
洛维尔从斗篷缝隙里瞥了他们一眼,猩红瞳孔里满是漠然。
“本王的人,”他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也配你们觊觎?”
亚瑟抬手,从怀里取出那枚暗金色的徽章。
他将徽章别在洛维尔散开的斗篷领口上。
徽章别上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纯白圣光骤然爆发。洛维尔只觉得胸口一暖,那光芒却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巷口那几个亡命之徒的眼睛里,逼出阵阵惨叫。
亚瑟收回手,退后半步。
圣光收敛。那枚徽章安静地别在洛维尔领口,纹丝不动。
洛维尔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徽章。
“这是什么?”
“圣骑士长徽章。”亚瑟声音平淡,“教廷最高权力象征。”
洛维尔挑眉:“你把它别在本王身上?”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洛维尔盯着他。
亚瑟回望他,灰眸平静。
“意味着从今天起,”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殿下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领地。而我,是您最忠诚的疆土。”
洛维尔耳尖泛红。
他别开脸,嘟囔了一句“肉麻”,却没把徽章摘下来。
亚瑟弯腰,重新将他抱起来。
“走吧,”他低头,唇瓣擦过洛维尔冰凉的耳廓,“去斗兽场。”
洛维尔揪住他的衣领:“线索在那?”
“嗯。”
“百年前的诅咒,跟斗兽场有什么关系?”
亚瑟没回答。他抱着洛维尔,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散在潮湿的夜风中:
“因为那里,关着本该死去的人。”
地下斗兽场。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腐肉的气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魔药残渣。巨大的铁笼沿着圆形场地边缘排列,笼中囚禁着形态各异的魔物——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有的还在疯狂冲撞铁栏,爪牙刮出刺耳的尖啸。
看台上坐满了人。面具、兜帽、黑袍,所有面孔都藏在阴影里。他们举着酒杯,为铁笼中血腥的厮杀欢呼,将沾血的筹码扔下看台。
洛维尔被亚瑟抱着,站在斗兽场最顶层的阴影里。
他从斗篷缝隙中扫视全场,猩红瞳孔里翻涌着冰冷的厌恶。
“这就是你们教廷眼皮底下的地下斗兽场?”
“教廷知道。”亚瑟声音平淡,“但这里的利润,能养活半个枢机院。”
洛维尔冷笑:“真是光辉伟岸。”
亚瑟没接话。他抱着洛维尔,沿着看台边缘的阴影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每一个铁笼。
洛维尔也跟着他找。
直到他们的视线同时落在场地中央最大的那座铁笼上。
笼中关押着三只暗裔。
它们浑身是伤,黑色羽翼被折断,尖爪被拔掉,身上布满烙铁留下的焦痕。最年长的那只暗裔靠在铁栏边,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的脖颈上,有一道扭曲的烙印。
洛维尔瞳孔骤缩。
那道烙印的纹路,与百年前穿透他灵魂的诅咒同源。
破碎的记忆像被砸开的冰层,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见血月当空,祭坛中央的自己被无数道诅咒穿透。看见同族的尸体堆积成山,鲜血汇成河流。看见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站在远处,被圣光包裹,向他伸出手。
而他最后的意识,是坠入深渊前那一瞬的剧痛。
洛维尔浑身发冷。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攥住亚瑟的衣襟,指节发白。斗篷下的身体缩成一团,呼吸急促而紊乱。
亚瑟感觉到他的变化。
他立刻收紧手臂,将洛维尔整个护进怀里,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
“洛维尔。”
洛维尔没应声。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冷得像冰,皮肤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死死咬住,尝到了一丝腥甜。
亚瑟低头,嘴唇贴上他冰凉的额发。
“别看。”
洛维尔颤抖得更厉害。
亚瑟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
掌心温热,圣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将所有血腥画面隔绝在外。洛维尔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亚瑟的心跳声贴着他的耳膜。
咚、咚、咚。
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洛维尔的颤抖慢慢平复。
他靠在亚瑟怀里,呼吸渐渐稳下来。覆在眼上的手掌没有移开, 亚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擦去那点失控渗出的湿意。
“亚瑟。”洛维尔声音闷在他颈窝。
“嗯。”
“你看见那只暗裔身上的烙印了?”
“看见了。”
“跟百年前刺穿本王的是同一种诅咒。”
“嗯。”
洛维尔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手,握住亚瑟覆在自己眼上的那只手。手指穿进他的指缝,指尖冰凉,却扣得很紧。
“拿开。”
亚瑟没动。
“亚瑟,拿开。”
“殿下。”
“本王说,拿开。”洛维尔的声音冷下去,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本王不需要人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