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脉通道里又湿又暗, 腐烂的土腥气混着地下水特有的铁锈味,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亚瑟单手抱着洛维尔,另一只手撑开圣光屏障,将两人笼罩其中。
洛维尔被裹在斗篷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眯着猩红的眼,扫过通道两侧粗糙的岩壁。
“这就是你们教廷嘴里的‘旧地脉’?”
“嗯。”
“脏得像老鼠洞。”
亚瑟没接话。他抬手,掌心圣光向前蔓延,照亮前方十米的路面。地面泥泞,积水没过脚踝,几只拇指大的虫子在光亮中仓皇逃窜。
洛维尔皱了皱眉。他挣扎着要从亚瑟怀里下来。
“放本王下去。”
“地上脏。”
“本王知道脏。”
“那别踩。”
“本王有腿。”
亚瑟低头看他。
洛维尔瞪回去:“看什么?”
“殿下脚没好。”
“谁告诉你本王脚没好?”
“刚才落地那一下,你右脚踝扭了。”
洛维尔身体一僵。
他确实在半空中被气流带得重心偏移,落地时右脚踝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那点疼对他而言几乎可以忽略——比不上后背鞭伤的万分之一。
这只疯狗。 他记得自己身上每一处伤,记得自己每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记得自己所有不愿承认的脆弱。 这种被窥视到骨子里的感觉,让洛维尔心底无端升起一股被冒犯的烦躁。
“本王命令你,放本王下去。”
亚瑟没动。
“亚瑟。”
“嗯。”
“你再不放,本王咬你。”
亚瑟真的停了下来。
他弯腰,将洛维尔放在一块凸起的、相对干燥的岩石上。岩石表面被他用圣光烘得微暖,洛维尔坐上去时,斗篷下摆浸进积水里的湿冷感稍微缓解了些。
亚瑟单膝跪在他面前,抬起他那只扭伤的脚踝。
洛维尔下意识要缩回去,却被他握住脚腕。
“别动。”
“你干什么?”
亚瑟解开他靴子的系带,将湿透的皮靴褪下。苍白纤细的脚踝露出来,皮肤上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淤青。
他拇指按上去,轻轻揉了揉。
洛维尔吸了口气,耳尖泛红。
“疼?”
“不疼。”
“那为什么缩?”
“冷。”
亚瑟抬眼看他,那双灰眸在圣光中 像淬了冰的深海,平静无波,却能将人溺毙。
“殿下说谎。”
洛维尔别开脸。
亚瑟没再追问。他从怀里取出一小瓶圣——那是从裁决所顺来的冰兰草膏,之前给洛维尔上药时用了一半。
他挖出指甲盖大小的药膏,掌心圣光温着,然后一点点按在那块淤青上。
凉意渗进皮肤,混着圣光的暖意,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洛维尔脚踝处传来一阵酸麻的胀感。
他咬住下唇,没吭声。
亚瑟的手指很稳。粗糙的指腹顺着脚踝骨节的轮廓慢慢推按,力道精准,既不会太重弄疼他,也不会太轻无效。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洛维尔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别人?”
亚瑟的手停了一秒。
“没有。”
“骗人。”
“没骗。”亚瑟重新开始按压,声音压得很低,“只照顾过殿下。”
洛维尔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亚瑟把药膏收好,重新替他穿好靴子,系紧系带。然后他站起身,弯腰将洛维尔从岩石上抱起来。
洛维尔这次没挣扎。
他靠在亚瑟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过那处被自己咬过的齿痕。
“接下来去哪?”
“黑市。”
“黑市?”
“旧地脉的尽头,是圣城地下的非法交易区。”亚瑟抱着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百年前的诅咒线索,有一条指向那里。”
洛维尔皱眉:“你早就计划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
亚瑟抱着他的手臂无声收紧, “从你问我‘疼不疼’的那晚。”
洛维尔身体僵住。
亚瑟没解释。他抱着洛维尔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锈蚀的铁门。铁门上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那是血族的文字。
洛维尔瞳孔骤缩。
亚瑟抬起左手,掌心圣光与门上符文接触的瞬间,铁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狭窄的巷道挤满摊贩,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魔药的酸腐味、血液的腥气、以及某种说不清的腐烂甜腻。岩壁上挂着昏暗的磷火,照出来往行人的脸——多数戴着面具,露出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警惕。
亚瑟抱着洛维尔走进黑市。
他身上的圣骑士长礼服早在跳跃时换成了普通的黑色斗篷,内衬的徽纹被彻底遮住。洛维尔裹在他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扫过周围杂乱的环境。
一个兜售魔药的摊贩刚要开口, 视线撞上亚瑟兜帽下的冷灰色眼眸,吆喝声顿时卡在喉咙里, 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缩了回去。
洛维尔嗤了一声。
“你杀气太重了。”
“嗯。”
“收着点。”
“收不住。”亚瑟低头看他, “殿下不喜欢血腥味,那我把他们处理得干净一点。”
洛维尔被他噎住,抬手锤了他胸口一下。
“谁让你杀人了?本王是说,我们是来查线索的,不是来屠城的。”
亚瑟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放慢。
他们穿过最拥挤的交易区,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巷道。巷子尽头是一家没有任何招牌的酒馆,门板上的木纹被磨得发亮,缝隙里渗出暗淡的灯光。
亚瑟推门进去。
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污浊。吧台后站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用脏抹布擦着酒杯。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扫了眼门口的两人。
“客官找人,还是找东西?”
亚瑟抱着洛维尔走到吧台前,单手从怀里取出一枚暗金色的徽章,放在吧台上。
徽章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道扭曲的血色纹路。
瞎眼老头看见徽章的瞬间,脸色变了。
“您是……”
“找人。”亚瑟声音平淡,“百年前,参与过‘血月仪式’的祭司。”
老头沉默了几秒。
他从吧台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推到亚瑟面前。
“地窖。左数第三间。”
亚瑟拿起钥匙。
老头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那位祭司已经疯了十年。他说的话,半句都不能信。”
亚瑟没答,抱着洛维尔走向后厨。
老头盯着他们的背影, 浑浊的独眼眯了眯,最终只是拿起抹布,更用力地擦着手里的杯子。
酒馆地窖。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陈年血迹的腥气。狭窄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铁门紧锁的牢房,里面传来隐约的嘶吼与哀嚎。
亚瑟用钥匙打开左数第三间的铁门。
牢房里,一个干瘦的男人蜷缩在角落。他穿着破烂的囚衣,头发结成一块块脏污的硬块,脸上布满皱纹和污垢。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转向门口。
“又来问血月仪式的事?”他声音嘶哑,带着癫狂的笑,“一百年了,你们这些教廷的狗,还没问够吗?”
亚瑟抱着洛维尔走进牢房。
洛维尔从斗篷缝隙里盯着那个男人,猩红瞳孔微微眯起。
男人的目光扫过亚瑟, 在触及他怀里那双猩红眼眸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劈中,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你……”他声音发颤,干瘦的身体开始发抖,“你是洛维尔?”
洛维尔挑眉:“你认识本王?”
男人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背撞上潮湿的墙壁。他指着洛维尔,手指抖得厉害:“你不是死了吗?百年前,你明明被诅咒穿心,怎么会——”
“本王睡了一百年。”洛维尔语气平淡,“现在醒了。说,百年前的血月仪式,是谁在背后指使?”
“指使?”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尖锐的恶意, “是你啊……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跳进去的!”
洛维尔瞳孔微缩。
“为了救那个小杂种!” 他笑得涕泗横流, “堂堂纯血亲王,为了一个人类少年,自愿承受血族最高禁忌——你可真是……我们血族最大的笑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