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外的暴风雪在第三日清晨停下。
堵住洞口的碎石被亚瑟一掌震开时，外面的雪光灌进来，洛维尔立刻抬手遮住眼睛，眉头拧起。
“刺眼。”
亚瑟敛去掌心圣光，转身将温热的狼王毛皮毯重新裹上洛维尔的肩， 指腹极其自然地 压过他被风吹乱的银发。
“我挡着。”
洛维尔站在洞口，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毛皮里，猩红瞳孔从亚瑟肩侧扫出去。
雪原被极寒魔暴犁过一遍，原本起伏的冰丘被削成平整的白色荒地，远处五个巡查使留下的冰雕已经被新雪掩埋，只剩几段铠甲边缘露在外面，冷光一闪一闪。
洛维尔挑了挑眉。
“还挺干净。”
亚瑟垂下眼， 指尖灵巧地为他系紧毛皮毯的扣带 ，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的迷阵很干净。”
“少拍马屁。”洛维尔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走了。”
亚瑟 单膝微屈， 握住他的脚踝，把他靴尖上沾到的碎雪拂掉，才松手站直。
洛维尔 被他这近乎侍奉的动作弄得一僵， 耳尖又有点红，语气却依旧凶：“本王自己有手。”
亚瑟 抬眼看他，灰眸沉静如水 ：“殿下的手怕冷。”
“本王的脚就不怕冷？”
“所以也要擦。”
“……”
洛维尔深吸一口气，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往前一拽：“大骑士长，再多说一句，本王把你扔进雪里。”
亚瑟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低头，灰眸安静地映着他泛红的耳尖：“好。”
洛维尔冷哼一声松开他，率先踏出石洞。
刚走出两步，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亚瑟伸手。
洛维尔头也不回：“不许抱。”
亚瑟的手停在半空。
洛维尔走了第三步，眉头又皱了一下。
亚瑟没说话，直接弯腰，将人连同毛皮毯一起抱了起来。
洛维尔猝不及防，手指下意识攥住他的肩：“亚瑟！”
“殿下刚才只说不许抱。”亚瑟抱着他往前走，语气很稳，“没说不许违抗。”
“你现在连本王的话都敢钻空子了？”
“嗯。”
“嗯？”
亚瑟 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低声应道 ：“我错了。”
洛维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冰凉指尖点了点他的下颌：“学坏了。”
亚瑟喉结轻滚，没接话，抱着他穿过被暴风雪洗过的雪原。
越靠近凛冬深处，雪色越白，空气里的圣光痕迹越浓。
洛维尔眯起眼，指尖从毛皮毯里探出，暗红血光在指腹上游走。
“这里开始有祭坛的味道。”
“嗯。”亚瑟看向前方，“裂谷快到了。”
远处的雪原尽头，被一条巨大的黑色裂缝劈开。裂谷两侧冰壁高耸，深处传来低沉的地脉震颤，圣光与诅咒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胸口发闷。
通往圣裁之地的入口就在裂谷底部。
洛维尔从亚瑟怀里抬起头，猩红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
亚瑟已经停步，右手落在圣剑剑柄上。
风雪停了，可裂谷边缘仍有细碎雪尘被地脉卷起，在两人前方盘旋。
雪尘里，一道黑影猛地窜出，速度极快，直扑洛维尔所在的方向。
亚瑟拔剑。
剑锋出鞘半寸，圣光瞬间亮起。
洛维尔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等等。”
亚瑟的视线 瞬间冻结成冰 ：“它冲你来的。”
“本王看见了。”
“让开。”
“不让。”
亚瑟低头看他， 灰眸深处风暴欲起 。
洛维尔毫不退让，指尖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收剑。”
那道黑影在距离两人十步之外猛然停住，雪尘散开，露出一张苍白到发青的脸。
那是个低阶吸血鬼。
瘦得皮包骨，肩膀佝偻，身上披着一件破旧黑斗篷，斗篷边缘被风雪撕得破碎，内里的深灰色长衣满是裂口，腰间缠着染血的布条，脚上的靴子也破了半边。
他原本浑浊的红瞳在看清洛维尔的瞬间骤然睁大，整个人僵在雪地里，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
“王……”
洛维尔蹙眉。
低阶吸血鬼双膝一软，重重跪进雪里，额头贴地，声音嘶哑到几乎失真。
“王！您终于回来了！”
圣剑剑柄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 ，亚瑟握剑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洛维尔看着那只吸血鬼：“你认识本王？”
“认识……当然认识！”低阶吸血鬼猛地抬头，眼里已经涌出血泪，“百年前，暗夜领域所有子民都见过您的画像！纯血亲王洛维尔殿下，暗夜的王，血族最后的冠冕！”
洛维尔的眼神冷了几分：“暗夜领域还在？”
“在！还在！”低阶吸血鬼跪在雪地里往前膝行，膝盖在冰面上拖出两道血痕，他完全不在意，只拼命朝洛维尔伸手，“王，我们一直在等您！有很多同族还活着，他们藏在地下城、废矿脉、黑森林深处……他们都在等您回来！”
亚瑟的灰眸里， 冰冷的杀意骤然成形 。
低阶吸血鬼继续往前爬，视线灼热地落在洛维尔被毛皮毯裹住的身影上。
“王，请让我带您回去。”
洛维尔的指尖动了一下。
低阶吸血鬼声音更激动，身体都在发抖：“回暗夜领域，回我们的地方！我们会重新为您筑王座，献上血池、城堡、侍从，所有同族都会跪在您脚下，恭迎您归来！”
亚瑟垂在身侧的左手， 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
低阶吸血鬼已经膝行到洛维尔三步之外，颤抖着低下头，想要亲吻洛维尔的靴尖。
“王，让我带您回——”
轰！
话音被巨响生生砸断。
亚瑟没有拔剑。他 甚至懒得正眼看对方， 反手抽出圣剑，连剑鞘都没出，直接用裹着圣光的剑脊横扫出去。
低阶吸血鬼的身体被狠狠拍飞，砸穿一片雪尘，整个人嵌进远处的冰壁里。
冰壁龟裂，碎冰簌簌落下。
低阶吸血鬼呕出一口黑血，头一歪，生死不知。
雪原安静下来。
洛维尔慢慢转过头。
“亚瑟。”
亚瑟站在他身侧，手里的剑还维持着横扫后的角度，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洛维尔皱眉：“你发什么疯？”
亚瑟没有看那个被拍进冰壁里的吸血鬼。他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死死锁住洛维尔。 那眼神不再是克制的深海，而是即将喷发的滚烫熔岩， 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洛维尔被他看得眉头更紧：“本王问你话。”
亚瑟往前走了一步。
洛维尔没退：“说话。”
亚瑟又走近一步，低声开口：“他要带殿下回去。”
“所以？”
“他说我们的地方。”
洛维尔怔了一下。
亚瑟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很多同族在等您。”
洛维尔终于听出不对，脸色微妙起来。
“亚瑟，你连这也吃醋？”
亚瑟盯着他，眼底那层灰霾彻底压下来：“殿下刚才没有推开他。”
“他跪在雪地里离本王三步远，本王推什么？”
“他想碰你的靴子。”
“所以你就把他拍进冰壁里？”
亚瑟的呼吸沉了下去。
洛维尔看着他，慢慢眯起眼：“大骑士长，你现在的样子很危险。”
亚瑟的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被风吹起的银发、被毛皮毯遮住的脖颈，最后落回他猩红的眼睛。
“殿下会跟他走吗？”
洛维尔冷笑：“本王凭什么回答这种蠢问题？”
亚瑟抬手，指腹擦过洛维尔肩上的毛皮扣带，声音哑得发沉。
“回答我。”
洛维尔盯着他看了两秒，抬起下巴：“本王不回答。”
亚瑟眼底最后一点理智的弦， 被这句话彻底崩断 。
他伸手扣住洛维尔的手腕，转身将人带向裂谷旁那片嶙峋冰岩。
洛维尔被他拉得踉跄半步，脸色瞬间沉下去。
“亚瑟！”
亚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