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审判骑士倒下时,远处修道院的钟声响了。
沉闷钟音越过边境荒原,敲进暗影古堡破碎的穹顶。
格雷站在残垣边数尸体,数到一半开始扶额。
“我王,审判骑士团三百人,全灭。”
洛维尔坐在断墙阴影下,披着亚瑟的黑色披风,脸色比月光还冷:“纠正一下。”
格雷立刻低头:“请我王示下。”
洛维尔抬手指了指亚瑟:“不是全灭,有一个叛过来的。”
亚瑟正单膝跪在他面前,给他系披风领扣,听见这话,抬眼看他, 眼底那圈暗红血纹一闪而过,声音低沉:“是,殿下。”
格雷:“……”
老管家看着满地教廷尸骸,又看着自家亲王被叛神圣骑士长裹得只露半张脸,忽然觉得血族复兴这个项目难度很大。
主要难在他王恋爱脑得不明显,但护短得太明显。
洛维尔低头看亚瑟的手。
那双手刚才折断过审判长的骨头,现在给他系领扣时动作轻得过分。
领扣扣到最上面,洛维尔皱眉:“勒。”
亚瑟立刻松开半格。
洛维尔:“冷。”
亚瑟又把披风拢紧。
洛维尔:“重。”
亚瑟沉默一息:“那殿下靠着我。”
洛维尔冷冷看他:“你算盘打得本王在地下五层都听见了。”
“这是事实。”亚瑟的声音压低,灰眸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殿下需要热源。”
洛维尔:“你管自己叫热源?”
亚瑟看着他:“也可以叫移动血库。”
洛维尔耳尖红了一点,骂道:“不要脸。”
格雷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王,古堡结界还开着,您的血核会持续消耗。”
洛维尔抬手按住胸口。
结界每一次流转,都从他空虚的血核里抽走一点力量。
不疼。
比起手腕被自己咬开的痛,这点消耗只能算烦。
烦得他想把教廷剩下的人也埋了。
亚瑟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压在那道浅淡齿痕上:“殿下该休息。”
洛维尔抽手:“本王说了不用你管。”
亚瑟没有强留,只将自己的掌心摊开。
掌心里浮出一团暗红圣光。
那光很暖,贴近洛维尔时,血核的空虚被缓慢抚平。
洛维尔盯着那团光:“你这算什么?”
亚瑟:“殿下专用暖炉。”
洛维尔面无表情:“圣骑士长当暖炉,教廷知道会气活过来。”
亚瑟抬眼看满地尸体:“可以再杀一次。”
洛维尔被噎了一下,偏过脸,唇角却压不住地动了动。
格雷看见了。
老管家抖着胡子,眼眶刚红,又硬生生憋回去。
他怕自己哭早了,下一秒又被人类圣骑士气到升天。
钟声敲到第七下时,天边浮出一线淡金。
洛维尔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肩膀绷紧,指尖瞬间冰凉。
亚瑟比他更快。
宽大的黑色披风从背后展开,将洛维尔整个人拥进怀里。
第一缕晨光落在残垣上,擦过披风边缘,被亚瑟的圣光挡在外面。
披风内侧暗下来。
洛维尔后背贴着亚瑟胸膛,能感受到那颗圣核在胸腔里稳定跳动。
金色圣光里混着他留下的暗红真血。
一下一下。
烫得很。
洛维尔低声:“你挡光挡得挺熟练。”
亚瑟下巴抵在他发顶:“练了一百年。”
洛维尔指尖一顿。
亚瑟察觉到他的僵硬,手臂收紧:“殿下可以不问。”
洛维尔垂着眼:“本王迟早会问。”
亚瑟:“我知道。”
洛维尔:“你迟早得答。”
亚瑟:“我也知道。”
洛维尔沉默片刻,抬手按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那你现在怕什么?”
亚瑟的呼吸落在他耳后,热得发颤。
“怕殿下想起百年前那场诅咒时,先想起痛。”
洛维尔没说话。
披风外,晨光一点一点铺开。
满地血污里,有暗夜花从石缝里钻出来。
黑色花瓣沾着血,却开得很艳。
洛维尔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空,没那么难忍了。
亚瑟低声:“殿下在看什么?”
洛维尔:“花。”
亚瑟:“好看吗?”
洛维尔懒洋洋道:“比你好看。”
亚瑟安静了一下,目光从花上移回他脸上: “殿下喜欢,那它就是边境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洛维尔转头看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亚瑟垂眼:“听得懂。”
洛维尔:“那本王刚才在嫌弃你。”
亚瑟:“殿下嫌弃我的时候,也在看我。”
洛维尔:“……”
他忍无可忍,抬手掐住亚瑟的下巴。
亚瑟顺着他的力道低头。
披风阴影里,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洛维尔盯着他,猩红眼瞳里疲惫未散,冷艳却柔软。
亚瑟看得失神。
洛维尔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短得几乎抓不住。
亚瑟却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笑没有嘲讽,没有傲慢,没有故意端出来的亲王架子。
只有一点放下防备后的真心。
亚瑟的手指慢慢抬起,碰了碰他的唇角。
洛维尔立刻收起笑:“摸什么?”
亚瑟的声音哑得厉害, 像被那抹笑烫到了喉咙:“……确认它真实存在过。”
洛维尔挑眉:“确认什么?”
亚瑟:“确认殿下刚才笑了。”
洛维尔冷笑:“看错了。”
亚瑟:“嗯,看错了。”
洛维尔满意地转回去。
亚瑟低头看着他的侧脸,指尖还停在刚才那一点温度上。
钟声敲到最后一下。
远处乌云被晨光撕开,古堡结界缓缓收拢。
洛维尔胸口的血核轻轻一痛,身体往后靠了半寸。
亚瑟立刻接住他。
洛维尔没挣开。
亚瑟用披风将他完全拢入怀中,挡住所有天光, “百年前我没能站在您身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个刻在灵魂上的誓言,“现在,谁想碰您,就得先踏过我的尸骨。”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狠的,“或者,我踏过所有人的。”
洛维尔的手指在披风阴影下动了动,碰到他的手。
亚瑟呼吸一停。
下一刻,洛维尔的指尖插入他的指缝,扣住。
血脉印记在两人胸口同时发烫。
格雷站在几步外,正要开口禀报结界修复情况,忽然看见地面那朵沾血的暗夜花,花心裂开了。
花心里露出一枚细小的黑色神徽。
格雷脸色骤变。
“我王。”
洛维尔抬眼:“又怎么了?”
格雷声音压低, 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惊惶:“那不是暗夜花……花心里的,是教廷的神谕徽记。它在用骑士的血肉做养分,在我们古堡里……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