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下来。
洛维尔心口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脸上却更冷:“一百年你就整理床?挺闲。”
亚瑟把银盘放在床头,端起一只水晶杯。
杯中是暗红血药,气味干净,混着淡淡松木冷香。
“殿下先喝。”
洛维尔皱眉:“什么东西?”
亚瑟:“恢复真血损耗的血药。”
洛维尔:“教廷还有这玩意儿?”
亚瑟:“他们叫圣血修复剂。”
洛维尔冷笑:“换个颜色就想洗白,诈骗水平很教廷。”
亚瑟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只要是殿下说的,就都对。”
洛维尔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难喝。”
亚瑟却解开了领口最上面一颗纽扣,指尖似无意地划过颈侧新愈的齿痕,声音低沉:“或者,喝点新鲜的。”
洛维尔差点把杯子捏碎。
“你有病?”
亚瑟低头:“殿下说过,病得不轻。”
洛维尔耳尖发热,冷声道:“本王刚醒,你就上赶着当口粮?”
亚瑟:“殿下血核虚。”
洛维尔:“本王虚不虚自己知道。”
亚瑟看着他发白的唇,声音放低:“殿下刚才坐起来时,指尖在发抖。”
洛维尔:“你观察挺仔细。”
亚瑟:“和殿下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洛维尔把杯子塞回他手里:“本王不喝。”
亚瑟垂眼:“那我放这里。”
洛维尔瞥他:“你脖子也放这里?”
亚瑟很认真地低头,靠近床沿:“可以。”
洛维尔一脚踹过去。
亚瑟顺势握住他的脚踝,掌心覆上那片冷白皮肤。
洛维尔浑身一僵:“松手。”
亚瑟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还是冷。”
洛维尔耳朵红透:“亚瑟·克莱恩。”
亚瑟松开,低声:“冒犯殿下。”
洛维尔冷笑:“你还知道?”
亚瑟:“知道。是我的错,下次我会注意不让殿下弄疼脚踝。”
洛维尔:“……”
他现在确定,这人叛神之后连脸也一块叛了。
亚瑟被他瞪得很安静,转身去把窗边最后一道圣光缝隙封死。
洛维尔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点空虚被房间里的松木冷香慢慢抚平。
这间屋子处处都是亚瑟的气息。
床幔,披风,药杯,墙边摆得整齐的银靴。
甚至连枕头的高度都刚好贴合他的后颈。
太合适了。
合适得让人心慌。
洛维尔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上厚毯时,软得他皱了皱眉。
亚瑟回头:“殿下要去哪?”
洛维尔:“参观你窝。”
亚瑟走过来:“我陪殿下。”
洛维尔抬手挡住他:“别跟。”
亚瑟停住:“殿下现在虚弱。”
洛维尔抬眼:“本王再虚,也能打断你的腿。”
亚瑟沉默一息:“我在门外。”
洛维尔:“三步外。”
亚瑟退到三步外。
洛维尔:“十步。”
亚瑟又退。
洛维尔满意地转身。
圣骑士长私邸和他想得不一样。
外面光风霁月,里面全被遮光阵压成冷暗色。
主卧旁边是药室,架子上全是恢复血核的材料。
再往里是书房。
书房门上落着三重封印,封印纹路全是教廷禁术。
洛维尔盯着那扇门,挑眉:“你书房还挺见不得人。”
亚瑟在十步外开口:“殿下想看,我开。”
洛维尔:“不用。”
他说完,抬手按上门锁。
纯血印记在他指尖亮了一下。
三重封印同时打开。
亚瑟脸色微变:“殿下,等等。”
洛维尔推门进去。
书房很整齐。
整齐到压抑。
墙上挂着边境地图,桌上堆着枢机院密卷,柜子里放满禁术拓本。
洛维尔随手翻开一本。
第一页写着:纯血沉睡后血核逆修方案,失败。
第二本:黑狱死气与纯血诅咒对冲实验,失败。
第三本:圣光替代真血维持方案,失败。
洛维尔指尖顿住。
亚瑟站在门口,声音低下去:“殿下。”
洛维尔抬眼:“这些是什么?”
亚瑟:“旧资料。”
洛维尔冷笑:“旧到一百年?”
亚瑟没说话。
洛维尔往前一步,脚下地砖忽然一沉。
书房中央的地面打开。
失重感袭来。
亚瑟瞳孔一缩,瞬间冲过来:“洛维尔!”
洛维尔掉进地下通道前,只来得及骂了一句:“你这鬼地方还带陷阱?”
下一瞬,他落入一片暗红光里。
地面不高,下面铺着厚毯,显然常有人进出。
洛维尔撑起身,抬头看向四周。
墙上全是画像。
每一张都是他。
百年前的他,穿血族王袍的他,坐在暗夜王座上的他,低头饮血的他,皱眉嫌弃人的他。
画纸泛黄,边缘被反复摩挲过。
另一面墙上贴满诅咒阵纹。
阵纹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第七十二次逆向拆解,失败,圣核裂伤三寸。”
“第一百九十一次血咒替代,失败,左手失去知觉两日。”
“第三百四十六次雪地诅咒复原,失败,梦见殿下喊疼。”
洛维尔的呼吸停住。
地下室中央,一个又一个实验阵叠在地面。
阵纹全由干涸的本源血刻成。
圣光和血色纠缠在一起,留下烧灼后的黑痕。
这里没有审判血族的刑具。
这里堆满了一个人百年来发疯的证据。
亚瑟从上方落下,停在入口处。
他没有靠近。
洛维尔站在满墙画像中间,脸色苍白,猩红瞳孔里第一次没了冷嘲。
“这些血,是你的?”
亚瑟看着他,灰眸里的暗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我的。”
洛维尔指着地上的阵:“你拿自己试诅咒?”
亚瑟:“教廷禁术需要活体承载。”
洛维尔声音发冷:“所以你就把自己当材料?”
亚瑟垂眼:“我必须活着。”
洛维尔胸口那块空忽然疼起来。
比真血流失更疼。
他盯着那些批注,一字一句念出最后一行。
“若纯血亲王醒来后厌恶我,方案终止。”
“改为远程守护。”
洛维尔抬头看他:“远程守护?”
亚瑟安静地看着他。
“殿下若厌恶我,我就不靠近。”
洛维尔冷笑,眼底却像被针尖刺了一下,泛起灼热的酸涩。
“你在温泉里求我咬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亚瑟抬眸,偏执终于不再遮掩。
“后来忍不住了。”
洛维尔:“百年都忍了,醒来几天忍不住?”
亚瑟往前一步,停在暗红阵纹外。
“是殿下先咬了我。”
他抬起眼,灰眸里的偏执不再有任何掩饰,“是殿下给了我真血,还说……我是您的狗。”
他声音很低,字字压着滚烫。
“我等了一百年,装了一百年神的刀。”
“每一次跪在教廷圣像前,我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把他们的神踩碎,把您接回来。”
洛维尔手指蜷紧。
亚瑟看着满墙画像,又看回他。
“殿下。”
“欢迎来到我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