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上的墨迹依然鲜亮如初。
教廷那帮道貌岸然的神棍总是这样,连杀个人都要走冗长的形式。
他们用了最高级的防腐羊皮纸,最名贵的特调墨水,写出一篇堪称完美的谋杀纪要。
字迹工整得像坟地里的墓志铭,字字透着令人作呕的虚伪。
“圣历742年冬月初七,边境荒原降雪。”
“侦察组确认纯血亲王洛维尔进入镇压区域,身侧仅有一名人类幼童。”
“依据枢机院第三十七号密令,启动投饵计划。”
洛维尔的视线死死定格在“投饵”这两个字上。
猩红的瞳孔骤然凝固,血色如浓墨在眼底轰然炸开。
投饵。
百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冻得像根紫萝卜的人类小鬼,居然是个饵。
封存百年的记忆屏障被外力暴力撕裂。
那些曾经模糊的残片拼凑成了完整而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捅进他的胸腔。
漫天大雪。
刺目的火光。
单薄的小男孩被像件无用的弃物,随意扔在及膝的积雪里。
浑身长满流脓的冻疮,嘴唇发紫,连哭喊的力气都被冷空气冻结。
当年的洛维尔穿着昂贵的纯黑长袍,嫌弃地停下脚步。
他低头打量着那个丑得出奇的小东西。
心想这荒郊野外的,怎么还掉落这种不体面的累赘。
随后鬼使神差地弯下高贵的腰。
把那个快要冻僵的人类小鬼拎起来,粗暴地塞进自己温暖的披风里。
视线重新回到那张该死的残卷第三页。
“亲王接触目标后,封印法阵启动。诅咒核心由枢机院六名长老联合灌注,伪装为自然落雷。”
“亲王以身挡咒,本源逸散率百分之八十七。封印成功。”
视线继续下移。
最后一行字,被人用鲜红的墨水嚣张地画了两个血淋淋的圈。
“附注:人类幼童后被第十七巡逻队截获。建议处决。处决令签发人——大主教。”
泛黄的羊皮纸边缘被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捏住。
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失去最后一丝血色,透出近乎透明的冷感。
一百年前的画面彻底复苏。
他极其清晰地记起了那个男孩的眼睛。
那是一双死寂的灰眸,盛着整个荒原的冰冷,看人时总像一只护食的幼狼。
他记起自己是怎样把那只脏兮兮的幼狼护在怀里,用暗夜王族高贵的体温去暖一具卑微的躯壳。
他记起那道伪装成落雷的恶毒诅咒从天而降的瞬间。
自己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了那个累赘。
紧接着胸腔骤然一冷,高阶血核被禁术残忍击穿。
本源碎裂,四散纷飞。
沉睡前最后的画面,是漫天血雾中,那只小狼崽手脚并用地朝他爬过来。
那双被冻裂的手,沾满了纯血亲王滚烫的真血。
男孩跪在殷红的雪地里,嘴唇绝望地开合,发出沙哑的祈求。
“别死。”
好疼。
真的好疼。
不只是刚刚强行融合本源的血核在发疼。
是整颗心被人强行塞进生锈的绞肉机里,来回碾磨成渣。
那副连蹭破油皮都要发脾气的骄矜身躯,在这一刻彻底脱力。
双膝一软,直直朝前坠落。
一只强悍有力的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揽住了他不盈一握的腰。
亚瑟根本不管脚下是怎样的地狱惨状。
满地锋利的碎玻璃。
报废的圣银残片。
散落着各种致命倒刺的器皿废料。
这位高高在上的圣骑士长,竟就这么毫不迟疑地单膝砸了下去。
锋利的银片轻易切开精良的白金膝甲。
碎玻璃毫无阻碍地扎进紧实的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亚瑟低头看都没看一眼自己的伤。
他用宽大的黑披风和宽厚的胸膛,将怀里摇摇欲坠的祖宗裹得密不透风。
坚如磐石的后背挡住地下室刺目的冷光,遮断一切恶毒的窥探。
洛维尔虚弱地靠在亚瑟起伏的胸口,瘦削的肩膀克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细密的冷汗从他绝美的额角滑落。
顷刻间浸透了亚瑟军礼服那挺括的领口。
“殿下。”
亚瑟终于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是被锈蚀的铁片刮过,每个字都带着毛边和血气。
洛维尔的手指死死攥着亚瑟后背的布料。
尖锐的指甲深深陷进布料,刺穿圣骑士长常年征战的坚实皮肉,抓出几道淋漓的血痕。
“疼……”
一个破碎的单字,混着血丝从咬破的唇间溢出,轻得像一声呜咽。
亚瑟胸腔里那颗坚不可摧的圣核,被这一个字绞得硬生生停跳了三秒。
百年前的罪孽化作迟来的铡刀,狠狠悬在他的头顶。
他将自己滚烫的侧脸紧紧贴上洛维尔冰凉入骨的额头。
带着薄茧的宽大掌心用力又克制地压住洛维尔脆弱的后颈。
说话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殿下,咬我。”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洛维尔的专属武器已经本能地探出,锋利的獠牙抵在亚瑟肩颈最脆弱的动脉处。
亚瑟修长的手指穿过他散乱的银色长发。
拇指一下又一下,近乎虔诚地安抚着他后颈跳动的青筋。
“撕开我的皮肉都可以。”
他低声诱哄着,语气里满是深入骨髓的纵容与心痛。
“全都发泄在我身上。”
“别自己一个人忍着。”
尖锐的獠牙带着纯血特有的寒意,毫不留情地刺破冷白的皮肤。
狠狠贯入皮下跳动的血管。
亚瑟整条手臂的肌肉瞬间紧绷如生铁。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大量鲜血涌入洛维尔的口腔。
极度滚烫。
里面混着专属亚瑟的冷冽松木香,还带着那股堪比十全大补汤的暗红圣光能量。
同一时刻。
两人胸腔里隐秘的血脉印记开始超负荷运转。
那股足以把人逼疯的剧痛,顺着相连的印记通道,毫无保留地从洛维尔的血核,全数倒灌进亚瑟的圣核。
亚瑟眉眼未动,照单全收。
所有的痛楚、委屈、暴怒与被背叛的不甘。
通通砸向他。
骑士的瞳孔骤然扩大,死灰色的眼底爬满可怖的暗红血丝。
他宽阔的脊背死死弓起,仿佛背负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神罚火山。
破裂的膝盖在满地碎渣上用力往前碾过一寸。
骨头生生磨碎玻璃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大量鲜红的血液迅速洇透了高级面料的军裤,在地面汇聚成小洼。
他拥抱的力度反而更加大得吓人。
那架势,恨不得把这只极度怕疼、娇气得要命的吸血鬼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他扛下所有的刑罚。
洛维尔紧紧咬着他宽厚的肩膀,喉间发出类似受伤幼兽的呜咽。
眼尾那抹被痛楚逼出的薄红深处,一滴滚烫的泪倏然滑落,精准砸进亚瑟的颈窝。
极烫。
比沸腾的纯血真血还要烫上一百倍。
亚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滴要命的温度。
他痛苦地闭上眼,灰暗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掩去眼底所有的疯癫。
偏执的薄唇贪恋地贴着洛维尔柔顺的发顶,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复读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在。”
“殿下,我在的。”
“只要您还需要,这只移动血包永远都在。”
地下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与荷尔蒙。
一切声响退去,只剩下两人沉重交错的同频呼吸。
突然,一声破锣般的冷笑,撕裂了这片血腥的死寂。
白发长老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死死撑着湿滑的地面,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兴奋得挤在一堆。
嘴角咧开一个极度恶毒的嘲讽弧度。
“全想起来了?”
他语气里透着报复社会般的恶劣快感。
洛维尔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松开被咬得惨不忍睹的牙关。
锋利的长獠牙从亚瑟血肉模糊的肩膀里优雅地抽离。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光洁完美的下巴滴落。
在纯黑的披风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死亡之花。
他没去拿手帕,只抬起修长苍白的手背,极其嫌弃地抹了一下唇角。
动作带着暗夜王者浑然天成的傲慢。
白发长老的声音像阴冷的毒蛇,顺着残垣断壁往上爬。
“亲王殿下,你豁出命去护着的人,从头到尾只是教廷用来抓你的极品诱饵!”
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铁钉,拼命往洛维尔心底最软的肉里猛扎。
“他就是一颗被明码标价、随时准备牺牲的劣质棋子。”
“你居然为了一颗废棋,像个智障一样赔上自己整整一百年的沉睡时光。”
“一头原本高高在上的纯血怪物,为了个人类跌落神坛变成丧家之犬。”
“可不可笑?”
“绝对是教廷成立几百年来最大的神级笑话!”
刺耳难听的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来回激荡,吵得人耳膜发麻。
洛维尔缓缓松开了紧攥着亚瑟衣襟的手指。
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体。
亚瑟依旧保持着血淋淋的跪姿,仰头定定地看着他的神明。
那双素来杀伐果断、藐视众生的眼底,此刻装满了卑微的恐慌和濒临被丢弃的绝望。
洛维尔长而浓密的银色睫毛早已湿透成簇。
苍白病态的眼尾处,洇着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薄红。
极其明艳。
极其摄魂夺魄。
偏偏那双独一无二的猩红瞳孔里,正缓慢燃烧起足以把整个圣城烧成骨灰的森冷烈焰。
他微微偏过头,颈椎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居高临下地看向那个自以为掌握了流量密码的白发老头。
眼神像在看一堆存放过期的发臭垃圾。
“老东西,你的遗言背得还挺熟练。”
白发长老狂妄的笑声猛地卡在嗓子眼。
他脸上的错愕和不解,比看到神像崩塌还要强烈。
洛维尔的声音出奇地轻盈。
里面带着点刚喝完下午茶的慵懒。
“本王正好也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跟你们教廷清算一下。”
恐慌如冰冷的绞索,死死扼住了白发长老的咽喉。
洛维尔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
高级定制的长靴无情地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清脆的死亡前奏。
他盯着对方逐渐浑浊的眼球,薄唇轻启,吐字如凌迟。
“那道不知死活的处决令上。”
“当年,到底签了你们几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