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暗红心脏跳了第二下。
洛维尔胸口的血核跟着猛烈痉挛,疼得他指尖瞬间攥紧,布料在指下拧出绝望的褶皱。
疼。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钳,隔着皮肉,狠狠夹住了他的血核,再用力拧动。
黑金光束从神像胸腔射出,带着教廷神圣又污秽的气息,直直扎进洛维尔的血核位置。
牵引。
拉扯。
要将他仅存的力量也一并吸干。
洛维尔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一矮,膝盖重重撞向下方的碎石,却在离地半寸时被他用最后的尊严死死撑住,没有跪倒在这片狼藉里。
亚瑟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当场碎裂,那双灰眸瞬间被暴戾的暗红吞噬。
他甚至没有回头。
宽大的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按在洛维尔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将自己那被污染过的、暗红色的圣光疯狂灌入。
他的圣光,硬生生将那道牵引光束从洛维尔身体内部截断。
洛维尔脸色白得像雪,额角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颧骨滑下,砸在亚瑟覆盖着旧茧的手背上。那温度烫得亚瑟指尖下意识一缩。
白发长老扶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断臂,笑得整张脸都在扭曲。
“纯血亲王,你自己的本源在召你回家,你还想抗拒?”
矮胖长老也跟着尖声叫嚣,声音刺耳得像在刮擦生锈的铁皮。
“跪下!接受神明至高无上的恩赐!”
亚瑟终于抬眼。
那一眼里没有圣光,没有骑士的克制,甚至没有一丝人类的情绪。
只有纯粹的、要将一切撕碎的杀意。
他松开按在洛维尔胸口的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倒悬的白金神像。
神像的黑金光束再次射出,比第一道更粗,更凶,带着志在必得的贪婪,直逼洛维尔的方向。
亚瑟抬手。
徒手。
他的五指,竟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直直插进那道狂暴的光束中央。
黑金色的神级牵引力疯狂撕扯他的掌心,冷白的皮肤当场裂开,露出下面被暗红纹路缠绕的发光经脉。
亚瑟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像捏碎一块脆弱的玻璃,将那道光束生生捏碎在掌心。
黑金碎光轰然炸开,像一场盛大的、带着腐臭味的烟火,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整座地下实验廊的温度骤降到冰点。
“教廷的神,没资格教殿下做事。”
白发长老的笑声僵在嘴角。
洛维尔靠在实验舱的冰冷残骸上,冷汗顺着苍白的下巴线条往下淌。
他抬起眼,猩红的瞳孔死死落在那颗还在神像胸腔里跳动的暗红心脏上。
那是他的东西。
百年前从他身体里被强行剥离的本源。
被泡在教廷的白金神像里,浸了一百年恶心的圣油。
洛维尔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他声音虚得几乎要被水流声盖过,尾音却勾着一丝淬了冰的嘲弄,傲慢到了骨子里。
“泡了你们百年圣油,都发臭了。”
“像在尸体上喷了三斤劣质香水。”
“本王不要这垃圾了。”
亚瑟回头的瞬间,眼中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因为他这一句话而骤然平息。
洛维尔对上他的视线,冷笑着挑眉。
“看什么?”
“没见过别人扔垃圾?”
亚瑟转身,抬脚,狠狠一脚踹在神像的底座上。
轰——
坚固的白金底座,当场碎裂。
那座丑陋的无脸神像轰然歪倒,胸口那颗被奉若神明的暗红心脏,就这样从碎石里滚了出来,沾满灰尘和圣油,狼狈不堪。
亚瑟蹲下,单手将那颗心脏捞起。
暗红圣光从他指缝渗出,像最精细的手术刀,贴着心脏表面,一层一层剥离着上面属于教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圣油被烧尽。
白金封印被刮开。
滋滋的声响中,那颗心脏在他掌心恢复了原本纯粹的暗红色泽,跳动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一下,一下。
与洛维尔胸口虚弱的血核遥相呼应。
亚瑟站起身,走回洛维尔面前。
“殿下嫌脏。”
他声音低沉,像在献上自己的一切,将那颗被“洗净”的本源心脏,恭恭敬敬地托到洛维尔眼前。
“我洗干净了。”
洛维尔低头看着那颗心脏。
跳动的频率,和他胸口血核的频率,一模一样。
像走散了百年的两半灵魂,终于在这一刻靠近。
洛维尔的血核猛地一烫,空虚感和归属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亚瑟空出的那只手立刻扶住他的腰,声音里带上一丝紧张。
“殿下?”
洛维尔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出血来,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废话。”他命令道,“给本王……按回来。”
亚瑟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灰眸里满是挣扎。
亚瑟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过滚烫的砂砾,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恐慌,“殿下会疼。”
洛维尔抬眼瞪他,眼尾那抹被痛楚逼出的红,艳得惊心动魄。
“本王让你塞。”
亚瑟的掌心,将那颗本源心脏,向洛维尔胸口的位置推近了一寸。
只是一寸。
暗红色的光芒,在心脏和血核之间轰然炸开。
洛维尔浑身剧震。
剧痛。
远超刚才被牵引的痛楚,像是有人用一千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他的血核,再搅动,碾磨。
他的脸瞬间失去最后一丝血色,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但他没有退。
牙齿狠狠咬破下唇,铁锈味的血珠顺着唇角滑落,像一道凄美的血痕。
亚瑟的手,在那一刻抖了。
抖得厉害。
他扶着洛维尔的腰,声音压抑得发颤,几乎是在乞求。
“殿下,先停——”
“不许停。”
洛维尔猛地抬手,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背,用尽全身力气,带着那颗心脏,一寸寸压向自己的胸口。
疼。
疼得他视线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核疯狂的悲鸣。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空虚了百年的缺口,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补、修复。
就在这时,白发长老满脸血污,发出一声破裂的狂笑。
“你以为……拿回本源就够了?”
他用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按住实验廊尽头的墙壁。
墙体裂开。
里面缓缓升起一只黑金色的保险柜。
保险柜表面刻满了教廷最高等级的封印纹路,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气。
白发长老狞笑着,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打开它。”
“打开它,你就知道百年前那场雪地诅咒——我们伟大的教廷,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洛维尔的瞳孔骤然微缩。
亚瑟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周身的暗红圣光几乎凝固。
保险柜的锁扣“咔哒”一声,自动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残卷。
残卷最上方,用教廷官方文书体,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
“圣历742年,血族亲王封印法阵——执行暨验收报告。”
洛维尔死死盯着那行字,本能地蜷起手指,指甲深深陷进亚瑟结实的小臂肌肉里。
亚瑟低头看他,没在意自己的痛。
洛维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重。
“拿过来。”
亚瑟的手,没有动。
洛维尔抬眼。
他看见亚瑟灰眸里的暗红正在疯狂翻涌,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慌的情绪。
他的嘴唇紧抿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次。
洛维尔看懂了。
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冰冷的笑。
“你怕本王看?”
亚瑟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殿下会疼。”
洛维尔冷笑。
他缓缓松开抓着亚瑟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只敞开的保险柜。
他的步伐不稳,摇摇欲坠。
脚下的药液和碎玻璃被他踩得“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弯下腰,苍白修长的手指触碰到那卷致命的残卷。他将它拿了起来,翻开。当看清第一页内容的瞬间,他胸口那颗正在剧痛中缓慢融合的血核,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外力从内部引爆,连同他百年的信仰与记忆,一起被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