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他。”
亚瑟扣住洛维尔垂落的手,指腹刚擦过那片冷白暗影,处决令上的七环压印便顺着纸页亮起,细碎光线缠上他的腕骨。
洛维尔昏迷中皱眉,指尖无意识往回缩。
亚瑟直接把他的手按进自己掌心,低声道:“冲我来。”
处决令哗啦翻动,旧纸边缘割开亚瑟的手背,血落在七环压印上,冷白光芒顿时更盛。
“还想验血?”
亚瑟盯着那张纸,唇角残着黑血,声音压得极低。
“百年前拿他的血核验收,百年后还敢伸手。”
纸页中传出断续的沙哑声。
“诱饵……存活……”
亚瑟眼神一沉。
“闭嘴。”
“亲王……回收……”
亚瑟手指收紧,硬生生将那道爬向洛维尔指尖的光线拽进自己掌心。
冷白符文钻入他的皮肉,顺着手腕爬向小臂,割开旧伤,露出被圣光灼过的裂痕。
洛维尔胸口本已平缓下去的印记又亮起来。
他唇瓣轻动,吐出破碎气音。
“别……”
亚瑟立刻低头。
“殿下?”
洛维尔没醒,只用发烫的手指抓住他衣襟,嗓音轻得断续。
“小骑士……别跪……”
亚瑟喉间发紧,手背上的符文还在往骨缝里钻,他却先俯身贴近洛维尔耳边。
“好。”
“我不跪他们。”
“我只守着你。”
处决令里那道声音又响。
“叛神者……回收……”
“你们叫错了。”
亚瑟抬眼,灰眸里压着血色。
“我从来不是神的东西。”
他垂眸看向怀里烧得苍白的洛维尔,语气低得带哑。
“我是他的。”
处决令猛颤,七环压印裂开半圈,冷白光线顺着木板蔓延,直逼洛维尔锁骨处那枚纯血印记。
亚瑟一把扯过旧披风,将洛维尔整个人裹住,又用自己的胸膛压住那枚印记。
洛维尔被压得不舒服,昏迷里皱眉,膝盖抵住亚瑟侧腰。
亚瑟闷哼一声,血从肋侧旧伤渗出。
他低头,嗓音放轻。
“轻点,殿下。”
亚瑟低声道,声音里却带了丝压不住的纵容,“……再用力些,我就真要跪在这里,站不起来了。”
洛维尔无意识哼了一声。
“活该……”
亚瑟怔住,随即低低笑了下,眼尾却红得更厉害。
“是,活该。”
“但殿下要醒着骂我,别在梦里省力气。”
处决令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七环……签署……”
亚瑟侧眸看过去。
纸页上的血污被冷光一点点推开,露出残缺笔画。
亚瑟刚要伸手,怀里的洛维尔突然蜷紧身体,唇边又渗出血。
亚瑟立刻放弃那张纸,双手护住洛维尔后颈和腰背。
“我不看。”
“殿下不急。”
“名字跑不了。”
洛维尔呼吸乱了一瞬,手指抓住他的腕骨,指甲嵌进血肉。
亚瑟把手送得更近。
“抓我的。”
“殿下的疼,都该是我的。别自己扛。”
洛维尔眉心紧皱,含混地低喃。
“阿尔……”
亚瑟的呼吸断了一拍。
那两个字轻得快散,却把他硬撑了一夜的防线撕开。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洛维尔汗湿的额心。
“我在。”
“殿下,我在。”
“你叫我,我就应。”
洛维尔唇瓣动了动。
“小哑巴……”
亚瑟闭了闭眼,黑血从唇角滑下,他偏头避开洛维尔的脸,不让血落到那截苍白颈侧。
“我现在能说话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诱哄,“殿下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洛维尔没有回答。
处决令的光逐渐暗下去,七环压印退回纸纤维深处,只剩纸页边缘还残留冷白细光。
亚瑟仍不敢松手。
他半跪半坐在旧披风旁,一只手扣住洛维尔手腕,另一只手挡在洛维尔脸侧,替他隔开破窗外逐渐泛白的晨光。
“太阳出来了。”
亚瑟低声说。
“殿下该嫌亮了。”
洛维尔的睫毛颤了颤。
亚瑟立刻俯身,嗓音发紧。
“醒醒。”
“别睡太久。”
“你再不醒,我就把这座钟楼拆了,连同那张脏纸一起烧干净。”
洛维尔仍闭着眼,呼吸却比前半夜平缓许多。
亚瑟盯着他的胸口,确认那枚本源心脏的跳动不再失控,才慢慢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他拿起干净布条,擦去洛维尔唇边残血。
擦到下唇裂口时,洛维尔不悦地偏了下头。
亚瑟动作立刻停住。
“疼?”
洛维尔没睁眼,嗓子里滚出低哑一声。
“吵……”
亚瑟僵住。
下一刻,他几乎俯到洛维-尔唇边。
“殿下?”
洛维尔眉心皱起,似乎嫌他贴得太近,干涩的喉咙挤出气音。
“滚远点。”
亚瑟眼眶红得厉害,扣着他手腕的指节却越发收紧。
“等你亲眼看着我滚。”
亚瑟声音低哑,“否则,不行。”
黎明第一缕惨白晨光从破窗斜压进来,落在洛维尔苍白的侧脸上。
昨夜几乎烧穿血核的高热终于退尽,锁骨处的纯血印记暗下去,只留余温。
亚瑟却没有松手。
他靠在临时铺出的旧披风旁,脊背还维持护住洛维尔的姿势,肩背被碎木砸出的伤口凝成暗色血痂,唇角残留黑血,双眼熬出红丝。
他的两只手扣着洛维尔的手腕,力道重得发僵。
洛维尔眼睫轻颤,干涩地睁开眼。
腐朽木板顶落入视线,灰尘悬在晨光里,鼻尖全是血、灰、旧纸,还有亚瑟身上冷冽圣光被烧焦后的味道。
他短暂怔住,随后感到额头发疼,手腕也被捏得发麻。
洛维尔转头,看见亚瑟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沉默了。
亚瑟会疯,会跪,会流血,会用最克制的语气说出最要命的话。
他极少这样狼狈。
那张熬红的脸,和百年前雪地里那个断腿少年重叠在一处。
洛维尔昏迷中的碎片一点点回笼。
风雪,圣银钉,灰色眼睛。
还有他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
阿尔。
小骑士。
洛维尔心口被牵了一下,立刻想抽回手。
手腕刚动,亚瑟瞬间抬眼。
那双灰眸里残着惊惧,扣住洛维尔的力道反而加重。
洛维尔疼得脸色一冷,张嘴要骂,却发现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他抬脚,用脚尖踢了下亚瑟的膝盖骨。
这一脚把亚瑟踹回现实。
亚瑟低头看他。
看见洛维尔睁着眼,看见他眼底熟悉的不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松手,先俯身贴近,视线从洛维尔额头扫到唇角,又落到锁骨印记和胸口。
“还疼吗?”
“血核呢?”
“脏腑有没有灼痛?”
“本源心脏还排斥吗?”
洛维尔被他吵得眉心直跳,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松手。”
亚瑟低头看见自己扣着他的腕骨,立刻松开半分,下一息又握回去。
洛维尔冷眼看他。
亚瑟声音低了下去。
“别抽走。”
“……就让臣,再握一下。”
洛维尔想讽刺他出息,视线却扫见亚瑟指缝里全是干涸血痂。
那是自己昨夜抓出来的。
他动作停住,脾气被压下去半截。
亚瑟察觉他的沉默,眼底不安更重。
“殿下。”
“你记得多少?”
洛维尔没立刻回答,余光扫向角落。
处决令安静躺在木板上,七枚交叠圣环的冷白压印已经暗下去,晨光擦过纸页边缘时,才透出残光。
亚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指立刻收紧。
“别碰。”
洛维尔嗓音沙得厉害。
“怕什么?”
亚瑟低声道:“怕它再把你拖回去。”
洛维尔抬眼看他。
“你昨夜一直守着?”
亚瑟避开他的视线。
“嗯。”
“哭了?”
亚瑟呼吸一滞。
洛维尔盯着他眼尾那点红,语气虚弱,嘲意却还在。
“圣骑士长也会哭?”
亚瑟喉结动了动。
“殿下叫了旧名。”
“所以?”
“不够。” 亚瑟坦白得毫无防备,“听不够。”
洛维尔一怔。
亚瑟握着他的手腕,低声补了一句。
“……也不敢听清。”
“怕吵醒你,又怕你醒不过来。”
洛维尔胸口那点郁堵忽然散开,又被更深的酸涩压住。
他看着亚瑟熬红的灰眼,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小骑士,哭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