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够了没有?”
洛维尔的声音在晨光里淬出一层薄冰。
亚瑟扣在他腕骨的指节僵住,灰眸里那点未干的残红被这句话烫得缩回去。他张了张口,喉咙像被碎木屑堵住,半晌才挤出一点气音。
洛维尔没等他回答。
他撑着发软的手臂强行坐起身,动作扯到胸口未愈的灼伤,眉心立刻拧紧。亚瑟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几乎要碰到他汗湿的衣袖,却被他冷眼扫开。
“别碰。”
亚瑟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洛维尔喘了两口气,抬手捏住亚瑟的下巴。指尖全是干涸的血痂,硌在皮肤上,力道却重得吓人。他的拇指不经意擦过亚瑟的下唇,沾到一点干裂的皮。
亚瑟低头顺从,脖颈线条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
“抬眼。”
亚瑟抬眼。视线撞进洛维尔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像是撞进一片燃烧的冰海。
洛维尔盯着他眼尾那点红,视线扫过他唇角黑血、衣襟裂口、手臂上自己抓出来的深痕。指腹从他眼尾擦过,沾到一点湿意,指尖在他颧骨上多停留了半秒。
亚瑟呼吸一滞,胸膛起伏的弧度明显大了些。
“殿下……臣昨夜没守好。”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认罪,又像在索求某种赦免,“处决令碰到您了,臣该死。”
洛维尔打断他:“本王问你哭够没有,没问你跪下来认罪。”
亚瑟瞳孔一震。
“哭?”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哑得厉害,“臣没有……”
“撒谎。”洛维尔指尖用力,指甲在他下巴上留下一道浅红的痕迹,逼他把脸抬得更高,“你眼尾是红的,脸颊上有水痕,呼吸带着鼻音——亚瑟,你当本王烧坏了眼睛?”
亚瑟抿紧唇,视线却不敢移开,直直锁着洛维尔的脸。
洛维尔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听得亚瑟背脊发寒。
“本王明白了。”洛维尔松开手,指尖在他下巴上留下一点红痕,又顺势滑到他喉结上方,轻轻按了按,“你哭,是因为百年前那场雪。”
亚瑟身体瞬间绷直,喉结在他指下滚动。
“诱饵。”洛维尔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是教廷塞进雪里的诱饵。本王是上钩的蠢货。”
“不是!”亚瑟猛地抬眼,灰眸里压着的血色炸开,声音陡然拔高,又在下一刻死死压回去,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失控,“殿下不是蠢货!是臣——是臣这个废物连累了您!”
“百年前那道诅咒本该穿透臣的心脏。”亚瑟盯着洛维尔锁骨处那枚暗淡的印记,一字一顿,“是您挡了。”
“所以呢?”洛维尔反问,指腹还在他喉结处轻轻摩挲。
亚瑟喉间滚出破碎的气音:“所以臣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教廷验收成功的证据。他们用臣的血证明诱饵有效,用臣的命证明陷阱完美——”
“闭嘴。”
洛维尔的手再次捏住他下巴,这次用了力,指甲陷进皮肉。
“本王问你话。”洛维尔眸色沉下去,猩红瞳孔里压着风暴,“百年前在雪地里,本王说过什么?”
亚瑟怔住。呼吸洒在洛维尔手腕上,灼热。
“说。”洛维尔逼他,拇指在他下唇边缘重重按了一下。
亚瑟嘴唇翕动,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活下去。”
“然后呢?”
“带着您的印记……活下去。”
洛维尔松开手,靠回披风里,胸口起伏快了几分。他看着亚瑟下唇被自己按出的红痕,眸色微暗。
“记性不错。”他冷笑,“那本王再说一遍——你的命是本王从雪里抢回来的,不是教廷赏的,也不是你自己挣的。”
亚瑟抬头看他,灰眸里水光浮动。
“你的罪。”洛维尔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压低了半分,“也只有本王能判。”
钟楼里安静了三秒。
亚瑟眼底的光一点点碎开。不是绝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这句话撕裂。他伸手,指尖颤抖着碰向洛维尔的手背,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节悬在半空。
洛维尔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想碰就碰。”他语气不耐,“手断了?”
亚瑟落下来,掌心贴住洛维尔冰凉的手背,指腹摩挲着那些血痂。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洛维尔手腕微微一缩。
“殿下判臣什么?”他低声问,声音里压着百年来从未出口的东西。
洛维尔抽回手,在亚瑟僵住的瞬间,反手拍了拍他脸颊。指尖擦过他颧骨,停在他耳垂边,捏了捏。
“本王判你活着。”他说,“听懂没有?”
亚瑟瞳孔骤缩。
“活着赎罪,活着还债,活着把教廷那群老狗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洛维尔盯着他,指尖从他耳垂滑到颈侧,轻轻按住那条跳动的血管,“你要死了,谁替本王做这些?”
亚瑟喉结在洛维尔指下滚动。
“臣若要赎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维尔按在自己颈侧的手上,“臣的命、骨头、圣核,都可以奉上。”
洛维尔抬脚,踹在他膝盖上。
这一下没什么力气,却让亚瑟整个人僵住。
“再敢提挖圣核。”洛维尔盯着他,语气冷得结冰,按在他颈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本王先打断你的腿,锁在身边养到会说人话。”
亚瑟低头,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俯身,额头轻轻贴住洛维尔的掌心。洛维尔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亚瑟就这样用额头抵着他的掌心,像寻求庇护,又像献祭。
“臣……领罚。”他哑声说,呼吸烫得洛维尔掌心发痒,“领殿下的罚。”
洛维尔没有推开。他指尖动了动,按在亚瑟眉心——正是百年前印记曾落下的位置。指腹在那块皮肤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道看不见的伤疤。
“本王罚你活着。”他又说了一遍,拇指从他眉心滑到眉骨,最后落在那双灰眸上方,“活着看着教廷覆灭,活着看着本王坐上该坐的位置,活着把这百年欠本王的,连本带利还清。”
亚瑟闭眼,滚烫的呼吸喷在洛维尔掌心。睫毛轻轻刮过他的指腹。
“臣……领命。”
两人沉默片刻。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木板偶尔的嘎吱声。
洛维尔余光扫向角落。
那张残破处决令还躺在木板上,七枚交叠圣环的压印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亚瑟顺着他的视线起身,膝盖旧伤撕裂,他踉跄半步才站稳。走过去,弯腰捡起残卷。
纸页入手瞬间,七环压印再次亮起。冷白光沿着纸纤维游动,爬上他的手腕,割开皮肉。
血渗出来,滴在“七环”二字上。
亚瑟没松手,只把残卷摊到洛维尔面前。
“殿下。”他声音压得更低,“昨夜它说过一句话——‘七环签署’。”
洛维尔盯着那枚压印。
梦中远处那道白袍袖口的七枚圣环,与眼前纹路重叠。
“七环。”他念出这两个字,眼底猩红一点点浮起,“百年前站在阵外验收的人,如今一定还舍不得死。”
亚瑟问:“现在追查?”
“不急。”洛维尔撑着身体靠回披风里,语气冷下来,“先让本王看看,这七个名字值不值得本王亲手拆。”
亚瑟收好残卷,走近替他遮住破窗漏进的晨光。
俯身时,他胸口那枚纯血印记贴着洛维尔锁骨处的印记,两枚纹路同时微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轻轻震颤。
洛维尔抬眼:“你圣核又裂了?”
亚瑟动作一顿:“没有。”
“骗谁?”洛维尔伸手按住他胸口,指尖压在印记上,感受到那下面细微的震动,“印记在震,你的圣核至少崩了三道口子。”
亚瑟低头看他,灰眸里映着洛维尔苍白的脸:“殿下……”
“闭嘴。”洛维尔收回手,“把内甲解开,本王看看。”
亚瑟犹豫一瞬,解开染血的军礼服。
胸膛上那枚纯血印记周围,细密裂痕蛛网般爬开,最深的一道已经渗出血珠。
洛维尔盯着那些裂痕,指尖悬在半空。
“疼吗?”他问,语气硬邦邦的。
亚瑟看着他:“殿下摸着,就不疼。”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擦过。
“废话。”洛维尔指尖落下,按在最深的裂痕上。指腹感受到皮下碎裂的圣核边缘,和那下面温热的血。
亚瑟呼吸一滞,整个人僵住,眼睫颤了颤。
洛维尔没看他,只盯着那枚印记,指尖沿着裂痕边缘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次再敢逞强。”他抬起眼,眸色沉沉,“本王就在这里,当着教廷那群狗的面,把你圣核挖出来泡酒。”
亚瑟低笑,胸腔震动,震得洛维尔指尖发麻:“臣等着。”
洛维尔收回手,指尖在他心口上轻轻一点,才重新靠回去。
“那张残卷。”他闭上眼,“收好。等本王养足力气,再拆那七个名字。”
亚瑟重新系好衣襟,俯身替他掖好披风。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胸口那枚纯血印记忽然发烫。
与此同时,角落处决令七环压印最外侧的一枚圣环——
裂开了。
纸页无风自动,翻过半页,露出底下被血污遮盖的半个古老姓氏。
亚瑟刚要低头查看——
钟楼外,圣鸦嘶鸣骤起。
一道红衣主教的传讯圣火,精准落在残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