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第三声响的时候,亚瑟的手已经插进了洛维尔的发间。
五指收拢,掌心扣住后脑,往下压。
快。
洛维尔的眼睛在水面合上前睁到最大,瞳孔里映出亚瑟俯下来的那张脸。
没有歉意。
灰色的眼底只剩一层冷到骨子里的镇定。
药液漫过鼻尖,漫过额头,将他整个人吞进去。
水面恢复平静。
亚瑟抽回手,转身靠上池壁,一条手臂搭在池沿,湿透的衬衣敞着,从锁骨到腹部的伤全摊在外面。
浴室的门没关。
是他故意留的。
圣甲战靴踏过门槛,停在三步外。
红衣主教没有进来,身体倚着门框,视线穿过水雾扫了一圈。
“高阶愈合池。”
那个阴柔的声音拖着调子,慢慢往下坠。
“骑士长伤得倒体面。天罚落下来的时候,可不是这副从容样。”
亚瑟没接话。
他抬起一只手,将额前贴着的湿发往后拢了一把,动作间手背上被圣光符文割出的伤口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新鲜的。还在渗血。
无声的展示。
主教的眼睛眯了一下,话锋转得没有任何预兆。
“我来时闻到了血族的气息。”
停顿。
“就在这栋宅子里。”
水面下,洛维尔的肺开始收缩。
声音透过水层传进来,每个字都带着嗡鸣,但他听得清。
胸腔里最后那口气正被本源心脏的异动一点点吃掉,缺氧的眩晕从后脑往前涌。
他的手无意识地攀上亚瑟浸在水中的大腿外侧。
指尖痉挛,指甲嵌进皮肉。
一道。
两道。
红痕顺着肌肉纹理拉开。
同频将那股窒息感送进亚瑟体内,连带着胸腔里翻涌的闷堵,一起。
亚瑟的腹肌绷了一瞬。
他面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扯出一个带血气的冷笑。
“主教大人鼻子倒灵。”
声音虚弱,带着气音,恰到好处的有气无力。
“臣昨夜确实和那血族交过手。满身都是它的血,泡了半个时辰还没洗干净——”他顿了一拍,嗓音拖着懒散的尾调往下坠,“这味道沾上了就甩不掉,主教大人应该比臣更懂。”
主教往前迈了半步。
圣油的气味更浓了,从法袍的褶皱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压向水面。
洛维尔的本源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圣油残留和体内的暗夜魔力撞在一起,魔纹从锁骨蔓延向小臂,在水下泛出隐约的墨紫色。
他咬住舌尖。
牙齿陷进去,血丝从唇角溢出来,融进蓝色的药液。
痛觉勉强压住了往外翻的魔力。
但指甲扣得更深了。
几乎要嵌进亚瑟大腿的骨缝。
那股痛觉沿着同频炸进亚瑟的脊柱,连带着一丝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酥麻,从尾椎往上窜。
亚瑟的喉结动了一下。
水面下那只手嵌得越深,传过来的东西就越失控。痛与酥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感官在响应谁。
他的眼神依然锁着门口那个红衣主教,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主教大人若要搜,恕臣这身伤实在不方便起来陪。”
顿了一拍。
“还是说,大人想亲自下来验验这池子的水?”他半阖着眼,指尖在池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无所谓地补了半句,“不过……池子不大,臣怕挤。”
主教没动。
视线从亚瑟身上滑到水面。
药液泛蓝的表面,在靠近亚瑟腰侧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正在变淡。
不是蓝。
是极淡的紫。
魔纹的光渗透了药液的边缘。
亚瑟看见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指只是不动声色地在池沿叩了一下,暗红圣光从指尖渗进水里,无声地将那片紫压回去。
水下,他的小腿不动声色地往后收了半寸,将洛维尔蜷缩的身体更严实地挡进自己的阴影里。那个角度,像拢,也像藏。
主教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然后抬起来,看着亚瑟。
“骑士长的药浴,颜色倒是有趣。”
“双倍的骨续草。”亚瑟嗓子里翻着血腥味,语气散漫到近乎餍足,“再加上臣自己的血泡进去不少,颜色自然杂。”他停了一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池沿上自己指甲抠出的石粉,“主教大人要验方的话,军医官的档案随时可以调——不过臣劝大人别凑太近,这池子里的东西……不太干净。”
水下,洛维尔的视线开始发黑。
意识在一阵一阵地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已经完全没入亚瑟的皮肉,指尖被温热的血浸着。
同频把他的窒息往亚瑟那边灌,也把亚瑟压在表面下那层绷到极限的东西传回来。
不全是痛。
有一丝别的。
从指甲嵌进去的那个点,顺着血管往上走,酥酥麻麻地炸开。
像某种被强行压制了太久的东西,在最不该释放的时刻,从裂缝里渗出来。
洛维尔在水底闭了一下眼。
缺氧让所有感官都变得迟钝,唯独同频传来的那股东西越来越清晰。
亚瑟在忍。
忍得大腿肌肉都在打颤,却一寸都不敢动。
水下那只攀着他的手,是此刻唯一不属于伪装的真实触点。洛维尔的指甲嵌在那里,像溺水者最后的锚。也像某种无声的、带着疼的占有。
头顶的对话还在继续。
“圣城三万裁决官兵已经下了通缉令。”主教的声音慢悠悠的,“血族亲王,活口。骑士长若有线索,记得第一时间通报枢机院。”
“臣领命。”亚瑟应得平静,尾音却在最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水下那只手正在失去力道,指甲从他皮肉里一寸一寸地滑出去,那种被松开的感觉,比嵌进来时更让他难以忍受。
脚步声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洛维尔的意识只剩最后一线。手指已经没了力气,从亚瑟腿上滑下去,指尖软绵绵地蜷在水底。
亚瑟感觉到了。
那只一直攀着他的手突然松开,同频里传过来的心跳变得又浅又弱。
他的指尖在池沿上骤然收紧,指甲嵌进石缝。
大腿上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还在往外渗,温热的触感正在消退。他想把那只手捞回来,按回原处——按回任何一寸属于他的皮肤上。
主教的脚步声还在浴室里。
还没走。
亚瑟开口,声音里的虚弱多了一层催促。
“主教大人还有别的吩咐?”他咳了一声,喉底翻出血气,语调往下沉了半分,“臣……水凉了,想换一池热的。一个人泡着,实在是冷。”
“不急。”
主教的脚步没有往门外走。
往旁边移了两步。
停在了浴室门口的衣架前。
亚瑟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那上面搭着他的披风。
他刚才把洛维尔从水里捞出来时裹过他全身的那件披风,随手搭上去的。
红衣主教细长的手指拈起衣摆一角,指腹捻了捻上面一片还没干透的痕迹。
颜色深。
不是人类血液氧化后的暗红。
是更深的、带着冷调的黑紫。
主教偏过头,唇角挂着笑,语调轻飘飘的。
“骑士长。”
亚瑟靠在池壁上没动。
水面下,他的手终于动了。五指无声地探入池底,覆上洛维尔蜷在水中的那只冰凉的手背,指尖嵌进指缝,扣得很紧。
像在说:还在。我还在。
“这血的颜色,可不像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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