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棺盖上的缝隙开始往外喷吐白色的蒸汽。
蒸汽带着极其浓郁的腥气,熏得洛维尔眉头紧紧皱起。
亚瑟胸口被粗壮的铁链子穿透,整个人被往棺材里拖去。
他的脚底板在粗糙的石板上划过,留下一道黑色的血迹。
“殿下,退后。”
亚瑟用那只长满黑色骨甲的手指抓着锁链,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他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贴在了石棺的边缘。
洛维尔跌在旁边的烂泥地上,右手指甲抓进地缝。
他那两条长腿露在外面,身上的灰色神官袍子早就被风吹开了。
黑色长袜可怜地缩在脚踝那里,大腿上被扣子勒出来的红印非常明显。
皮肉被冷风卷着,泛着白,在大腿根部还有几处之前被蹭出来的红色擦伤。
洛维尔吸了一口凉气,想要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不行。
“本王让你退了吗?”
洛维尔说了一句,声音却带着一点没力气的娇软。
他指尖上的残阵不停地转动,散出的灰光把周围的铁链缠住。
但那石棺底下的力道太大,拽得他手指肚开始往外渗血。
石棺里面,这时候突然浮起了一大团黏液。
黏液在空中扭动了几下,变成了一个有些佝偻的人影。
人影穿着有些破烂的白金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歪斜的皇冠。
那是教皇的残躯。
他左边的脸已经成了干枯的黑色骨头,右边的脸还挂着下垂的白皮。
“叛神者。”
教皇残躯的嗓音粗哑难听,在石室顶棚上发出震动。
他抬起那只只剩骨头的指尖,点在亚瑟的脑门方向。
“洛维尔,你为了这么一个东西,跟神殿作对了一百年。”
“你好好看看他。”
“他就是当年你在祭坛上救下来的那个卑贱奴隶。”
洛维尔的心口猛地缩紧,疼得他直接弯下了腰。
他的大腿内侧开始发抖,黑色的袜口在大衣下面晃了晃。
脑海里那些一直碎着的画面,在这个时候突然拼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到处都在流血的巨大地下室。
大主教拿着手臂粗的管子,把红色的血倒进少年的嘴里。
那个少年没穿衣服,身上绑着几圈生铁链子。
铁链子把少年的锁骨都勒穿了,在石柱上晃荡着。
少年的脸被泥水弄得全是泥污,只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上面。
他在被用针刺穿骨头的时候,疼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咬烂了。
洛维尔看见画面里的自己冲了过去。
他张开那两只被纯血灌满的翅膀,把所有落下来的长枪都挡在外面。
金色的圣光把他的翅膀烧成了黑灰。
他在倒下去的时候,少年拼命地在地上爬,把自己的指甲在石板上都磨秃了,只为了去拉他的灰袍子。
“亚瑟……”
洛维尔轻声叫出了这个名字。
他的眼角开始发红,眼泪混合着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腿上。
“臣在。”
亚瑟低着头,没有去躲那些拉扯他的链子。
他胸口上的黑衣早就碎了,露出一片被圣水烧焦的皮肉。
“臣瞒了您一百年。”
“臣当年被洗干净了脑子,忘了以前的事,只记得要往圣骑士长的位置上爬。”
“臣这副骨头都是神殿用药堆出来的,连这颗圣核也是脏的。”
“殿下要是觉得恶心,现在就杀了臣吧。”
亚瑟的嗓音有些发涩,跪在石板上的双膝没有动弹。
他垂着脖子,等着被他护了一百年的纯血神明一脚踢开。
洛维尔看着他那个样子,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他强撑着大腿的酸痛,两步跨到了亚瑟面前。
光着的脚底踩在有些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
洛维尔抬起手,结结实实地在亚瑟那半边长了骨甲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力道很大,把亚瑟的嘴角都抽出了红色的血迹。
“你这只死狗,谁给你的胆子,替本王做决定?”
洛维尔的手指有些发抖,指甲直接掐进了亚瑟脸上的骨甲缝隙里。
他把脸凑得很近,发红的眼睛盯着亚瑟深灰色的眼珠子。
“本王救回来的人,他的命就是本王的。”
“神殿想要拿去当祭品,他们配吗?”
他的声音很细,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傲慢。
大衣底下的那一截雪白大腿,因为生气的动作磨在了亚瑟冷硬的皮甲上。
酸痛感让他皱了皱眉,脚趾忍不住在地上蜷缩起来。
半空中的教皇残躯发出了几声刺耳的笑声。
“洛维尔,你真是可怜啊。”
“你知不知道他胸口里那颗圣核,是用什么做的?”
“那是当年你碎掉的血核碎片,被我亲手扔进圣水里,泡了十年才融进去的。”
“他的圣核里有你的骨血,你们两个的契约早就和这圣骸塔焊在了一起。”
“你若是想救他走,这塔底下的阵法就会反噬,把你的血核重新融掉。”
“到时候,你也会变成这里的一堆黑土。”
教皇那张只剩骨头的脸上露出了有些得意的样子。
亚瑟的手指用力抓紧了地上的石缝。
“殿下,动手吧。”
“把臣心口里的碎片抠出来,您的血核就能补好。”
“臣在这塔里跪了一百年,早就该死了。”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长满骨甲的手掌,直接插进了自己胸口的血肉里。
墨色的魔火从他的伤口里喷了出来,把旁边的地砖都烧裂了。
他想用自己的命,把血契强行斩断。
“本王让你动了吗?”
洛维尔眼眶里都是红光,气得直接扑了上去。
他两只手臂用力搂住了亚瑟的脖子,整个身体都压在了亚瑟的身上。
他的大腿内侧磨在亚瑟那满是汗水和皮甲的身上,疼得他冷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松开,张开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亚瑟的颈侧。
尖牙刺破了有些粗糙的皮肤,直接扎进了血管里。
纯血族的金色血液顺着牙尖倒灌进亚瑟的身体里。
那股原本要散开的血契力量,在纯血的冲刷下,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那些碎裂的圣核微光,被这股力量强行压回了亚瑟的心口。
“呜……”
亚瑟有些痛苦地哼了一声,两只大手不由自主地扣住了洛维尔的腰。
他的大掌隔着衣服在洛维尔有些发烫的后腰上用力按着,防止他掉下去。
洛维尔滑到脚踝的黑色长袜在两人的摩擦中被蹭掉了一只,露出一只雪白的脚丫。
脚趾在冷风里微微蜷缩着,贴在亚瑟的小腿肚上。
“本王不准你死,你就得给本王好好活着。”
洛维尔靠在亚瑟耳边说着,说话的粗气扑在亚瑟有些凉的耳朵上。
他的嗓子里带着一股血腥的甜味,大腿紧紧缠在亚瑟的腰上。
教皇的枯手有些烦躁地在空中抓了抓。
“洛维尔,你宁可要这么一个神殿造出来的怪物,也不要你那颗完整的血核了吗?”
洛维尔偏过头,看着在半空中扭动的人影,冷冷笑了一声。
“怪物也是本王的狗,轮得到你来多嘴?”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右手,食指在虚空里画了一个灰色的圈。
地底下那些灰色魔气立刻朝着上方的黑剑涌了过去。
黑剑在铁链子里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墨色的火焰在剑身上燃了起来。
咔嚓。
绑着黑剑的链子被接连烧断,长剑直直地插在石棺盖子正中间。
轰隆一声。
整座神圣高塔底下的地基开始晃动,那些石砖缝隙里流出了黑色的黏液。
外面的天空中,原本有规律的警钟声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钟声倒着敲响,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教皇残躯的肚子上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白金袍子化成了许多黑色碎屑。
黑色的血从他的骨头上大片地往下泼,把整具棺材都浇湿了。
在他的额头上,那道原本泛红的皮肉彻底往两边翻开。
一只金色的竖眼从里面钻了出来,里面的瞳孔泛着刺目的白光。
那一只金眼毫无表情,盯着靠在亚瑟胸膛上的洛维尔身上。
地面的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正中心的阵法纹路翻了过来,露出暗红色的尖刺。
亚瑟抱着洛维尔,在地上滚了半圈,用身体把洛维尔挡在那些尖刺外面。
“殿下,趴着别动。”
亚瑟喘着粗气,嘴角挂着黑色的血,背后的骨翼展开了大半,把洛维尔圈在下面。
他手上的骨甲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有些发紫的皮肉。
那些穿透他胸膛的链子,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始收紧,把他往石盖子上的黑剑旁边扯。
“这只老狗是故意引我们进来的。”
洛维尔咬了咬牙,大腿上的袜带在刚才的动作里彻底断了,整条白皙的腿露在冷风里。
大腿内侧那一圈红色的印子,沾上了亚瑟身上的汗水,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着亚瑟身上的皮甲,想要把他往后拽。
但是亚瑟的身体沉重无比,脚底下那些黑色的黏液已经把他的靴子粘死在石板上。
“洛维尔,这才是最后的祭坛。”
半空中的那只金色竖眼发出了教皇重叠的声音。
“你们两个的骨血,今天晚上都会融进神殿的本源里。”
黑剑上的火焰猛地窜高了半米,墨色的火光把整间石室都照成了一片诡异的紫色。
石棺底下的红色光芒穿透了石板,照在亚瑟那有些发抖的骨翼上,发出了烧焦的糊味。
“呃……”
亚瑟的手指抠着地缝,指甲在粗糙的石头上面抠出几道痕迹,没有喊疼。
他用胳膊把洛维尔往怀里塞了塞,想用自己的骨头把洛维尔保护起来。
洛维尔看着那一圈一圈伸出来的尖刺,眼角的红光闪个不停。
他抬手在自己的脚踝上摸了摸,把那根只剩半截的卡扣扯了下来,捏在手心里。
“亚瑟,把本王的剑拔出来。”
洛维尔趴在亚瑟怀里命令,嘴唇碰到了亚瑟脖颈上的冷汗。
“殿下,剑上有神殿的封印,您的手碰不得。”
“本王让你拔,哪来那么多废话?”
洛维尔有些生硬地扯了扯他的衣领,指尖碰到了那一处滚烫的圣核位置。
他能感觉到,那颗碎了的圣核在这一刻跳得极快,随时都会在亚瑟的胸腔里炸开。
石棺底部的金色符文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将整个石室照得通红。
那些光线极其刺眼,扎得洛维尔不得不闭上眼。
亚瑟的胸口还在往外流着血,双膝在拉扯下重重砸在石板上面。
咚的一声,沉闷的骨头碎裂声在空旷的塔底里响起。
他身上的骨翼被金色铁链紧紧勒住,那些粗大的铁链在骨甲上面来回爬动。
“本王跟你说了,退后!”
洛维尔的右手掌心被那些倒挂的碎链划破了,白皙的皮肉有些翻开。
他指尖上的残阵在这个时候疯狂旋转,散发出了亮红的光芒。
那红光照在亚瑟有些发白的侧脸上,把他的下颌线照得极为紧绷。
“殿下,这阵法认的是纯血,您在这里,阵眼就不会停。”
亚瑟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皮抖了抖,大口粗重地喘着气。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把洛维尔的脚踝护在自己怀里。
洛维尔那条没有穿袜子的长腿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有些局促地缩了缩。
“本王不需要你教本王做事。”
洛维尔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把自己的右手掌心直接贴在了亚瑟的胸口。
纯血的温度顺着皮甲的裂缝送了进去,缓解着亚瑟体内翻腾的焦躁。
他的右手残阵碰到了那颗碎裂的圣核,两个人的身体同时颤抖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剧痛顺着血契通道同时冲进了两人的脑海。
洛维尔的脖子往后仰了仰,精致的锁骨在灰袍下面剧烈起伏。
他的额角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银色的长发有些黏在脸上。
“亚瑟,你要是敢死在这,本王就把你的尸首扔到旧城区的排污渠里去。”
他的声音发颤,手心却用力贴在亚瑟的胸口不放。
亚瑟的喉头滚了滚,深灰色的眼珠子用力瞪着地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
“臣遵命。”
他用粗糙的大掌按住洛维尔的手背,两人的手指扣在一起。
教皇的虚影在半空中晃了晃,地上的黑色血水流得越来越快,已经在石椅旁边汇成了一个圈。
那只金色的眼珠子盯着洛维尔受伤的手掌,里面的眼珠转了转。
“纯血亲王的骨血,果然比那些混血的野兽好用得多。”
教皇的声音有些得意。
“这圣骸塔本来就是为了把你关在这里建的。”
“你这一百年逃不掉,今天也一样逃不掉。”
随着他的话,祭坛中央那根粗大的铁链突然断成了三截。
断掉的铁链头在半空中甩动着,接着朝着洛维尔的腰部抽了过去。
那铁链子上带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所过之处的空气都有些扭曲。
亚瑟想都没想,直接侧过身子,用自己的脊背把洛维尔整个人都盖了进去。
啪的一声。
铁链抽在亚瑟的后背上,直接把那两只黑色的骨翼打断了一根。
黑色的骨头渣子和肉屑落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
亚瑟疼得整个人都趴了下去,他的下巴抵在洛维尔有些凉的侧颈上,嘴唇在发抖。
“殿下……走……”
洛维尔听着那骨头断开的声音,心口疼得缩紧了。
他的眼角彻底红了,双手紧紧抱住亚瑟有些汗湿的脖颈。
“本王说过了,不准走。”
他大声喊着,尖牙在亚瑟的伤口上又咬了下去。
纯血的热度顺着伤口一直往下钻,跟亚瑟体内那些肆虐的圣光力量拧在一起。
亚瑟那根折断的骨翼在血气的滋养下,开始慢慢长出黑色的芽子。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块,空气里的血腥味甜得有些发腻。
外面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砸在神殿高大的塔顶上啪嗒作响。
石室地缝里的那些红色光线已经汇聚到了黑剑的剑柄上。
黑剑在石盖子上有些剧烈地跳动着,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半空中的那只金色巨眼突然射出了一道光柱。
光柱直接落在了洛维尔的后背上,把他的神官灰袍烧出了一个大洞。
洛维尔哼了一声,身子软软地往下倒去。
“殿下!”
亚瑟眼眶发红,两只手紧紧把洛维尔铺在怀里。
他背后的黑色骨翼逐渐张开,把落下来的光柱全部挡在了外面。
骨甲在圣光的炙烤下发出了焦黑的烟雾,他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的黑色皮甲在拉扯里裂开了几道缝子。
洛维尔倒在他怀里,白皙的长腿有些无力地蹭着他的靴子。
大腿内侧那些勒痕被汗水弄得又疼又痒,他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亚瑟……把本源……拿回来……”
洛维尔的声音很轻,嗓子里有一股甜腥味不停地往上涌。
他那只受伤的手伸了出去,想要去抓插在棺材盖子上的黑剑。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剑柄,地面上的阵法突然翻开了。
大片发黑的石板露出了底下的旧阵纹。
那是一个刻着巨大骷髅和荆棘的法阵,正散发着淡淡的灰光。
亚瑟盯着那些阵纹,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殿下,这是百年前的封印。”
亚瑟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的大掌紧紧搂住洛维尔的腰,把他的大腿紧紧按在自己大腿上。
“臣当年就是死在这上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