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的指尖陷进皮肉里，将亚瑟的手腕勒出了几道血印子。
亚瑟没有挣扎，那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动也不动。
“殿下，时候到了。”
巴克在门缝里喊了一声，手里的火把在风里忽明忽暗。
“外面的钟快敲了，我们得立刻走。”
洛维尔收回手，将受伤的指尖藏在灰袍的袖子底下。
“回去再跟你的账算清楚。”
他从旧桌子上滑下来，皮鞋落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身上的长袜滑到了脚踝，露出了大片皮肉。
大腿内侧磨出来的红印有些发红，在大衣的摆子下面时隐时现。
亚瑟蹲下身子，用掌心托住洛维尔的腿弯，将滑落的卡扣重新别好。
掌心碰在皮肉上，洛维尔的身子动了动。
“手拿开，别碰本王。”
他踢了亚瑟一脚，却因为没力气，身子往后晃了晃。
亚瑟顺势搂住他的腰，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走骨渠。”
亚瑟抱着他，顺着面包坊后头的枯井滑了下去。
井底是一条通道，四壁都是干燥的灰烬。
巴克打着火把在前面走着，脚底踩在碎骨头上，发出脆响。
“这里的粉末全是当年被净化掉的暗裔留下的。”
洛维尔用手掩住鼻子，厌恶地看着石壁。
空气里满是骨灰的酸味，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他的身体在刚才的排斥反应后有些发冷，手脚一直捂不热。
亚瑟用自己的大衣把怀里的人裹紧，用下巴碰了碰洛维尔的发顶。
“抱紧我。”
洛维尔的牙尖在亚瑟的领口咬了一下，最终没有用力。
“你身上有股神殿的臭油味，离本王远些。”
亚瑟没有松手，反倒把手臂收得更紧了。
前面的石道到了尽头，一扇刻着太阳花纹的厚重铁门挡在路中央。
门楣上的圣水槽里装满了净化的亮水，散发着刺目的白光。
洛维尔撑着亚瑟的肩膀站到地上，往前迈了一步。
门缝底下的法阵感应到血族纯血的气息，白色的火焰从地缝里喷了出来。
洛维尔的皮鞋前头被火舌扫到，鞋尖瞬间变黑。
他往后退了退，大腿上的勒痕被动作扯得生疼，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亚瑟拉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往身后带去。
“退后，殿下。”
亚瑟往前跨出一步，背后的黑色骨翼舒展开来。
骨翼尖端碰到铁门的十字徽章，上面的符文转动起来。
金色的圣火碰到那焦黑的骨甲，非但没有烧起来，反而顺着骨甲的缝隙流进了亚瑟的体内。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第一道门自行往两边退去。
洛维尔盯着那门缝，红眸有些发暗。
“它认得你背上的骨头。”
“这门本就是为了关住容器建的。”
亚瑟没有回头，带着他走进了塔内的一层大厅。
大厅四周站着十二尊用白玉雕刻的历代教皇石像。
随着他们走进来，那些原本握着法杖、直视前方的石像开始剧烈颤抖。
石头磨损的声音十分刺耳，大片石灰落下来。
十二尊圣像的头颅缓慢垂了下去，动作一致地低头，眼睛盯着亚瑟的脚尖。
“活钥归位。”
“活钥归位。”
沉闷的声音从石像的空腔里传出来，在整个大厅里激起回声。
洛维尔的脸沉了下去，拉着亚瑟袖子的手指攥得发白。
“什么活钥，装神弄鬼的东西。”
他走上前，右手的残阵在虚空里划过，带出一股灰色的旋风。
旋风将最前面那尊圣像的法杖击碎，石块溅了一地。
“他是本王的血包，神殿的东西也敢乱叫？”
亚瑟拉过他的手，用袖子帮他擦掉指缝里的碎石灰。
“殿下，不值得为这石头生气。”
洛维尔抽回手，指甲在亚瑟的掌心按压了几下。
“本王累了，你抱着本王走。”
亚瑟弯腰将他抱起来，踏上了通往二层的阶梯。
他们顺着石梯走到第二层。
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大片红色的光雾在周围弥漫开来。
一处建在山崖底下的古老祭坛在光雾里慢慢浮现。
十几根铁链穿过了半空，上面全都是黑色的干涸血迹。
洛维尔的视线落在祭坛中央。
那个银色头发的血族浑身是伤，正用身体挡着落下来的金色长枪。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紧紧扯着他的衣摆，脸上都是眼泪。
少年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正隔着百年的时光看着这头。
洛维尔看着那一幕，心脏突然有些发疼，喉咙里溢出一股微弱的甜腥。
他的身体在石梯上晃了晃，膝盖跟着软了下去。
黑色长袜在石板上蹭了蹭，上面的破洞露出了里面冷白的皮肤。
大腿内侧的勒痕因为冷汗的冲刷，泛起了一圈红印。
亚瑟看着那幅幻象，眼睛里的灰色慢慢消散，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空洞。
他胸口处的黑袍下面，原本碎裂的圣核在这一刻发出了刺目的金色光芒。
几条金色的丝线从他的心口处钻了出来，拉着他的脚步往前挪动。
亚瑟的步子有些机械，顺着地上的阵法，一步步朝着空中的祭坛走去。
“亚瑟，站住！”
洛维尔喊了一声，撑着木制栏杆站起来。
亚瑟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洛维尔咬了咬掌心，直接用牙齿将自己的右掌心咬破。
鲜红的纯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了下来。
他几步跑到亚瑟身后，右手按在了亚瑟的后颈上面。
纯血碰到了皮肤，发出滋滋的青烟。
温热的血液浸透了衣服，阻断了圣核与塔内法阵的连接。
亚瑟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眼里的空洞退了下去，有些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回过头，抓住洛维尔受伤的手掌，将流血的地方含进了自己的嘴里。
“殿下，我的旧契约在被剥离，别离我太近。”
“闭嘴，本王让你动了吗？”
洛维尔把手抽了回，脸色有些不好看。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他顺势把头贴在亚瑟的肩膀上，让亚瑟的骨甲撑着他有些发软的身体。
亚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手臂扣紧了他的细腰。
“是，殿下。”
他们穿过红色光雾，走到了第三层的入口。
第三层的通道被十几名穿着破烂银甲的幽灵挡住了。
那些幽灵的面部都已经被腐蚀干净，身上缠着手臂粗的铁链。
“亚瑟大人……”
带头的那个残魂抬起头，露出了半截骷髅脸。
“求您……杀了我们……”
“教皇将我们的骨头融进了塔里，我们好疼……”
昔日跟在亚瑟身后的年轻骑士们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
亚瑟握着断剑的手指有些发抖，手臂上的骨甲发出响动，却迟迟没有把剑挥下去。
洛维尔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亚瑟前头。
“成何体统。”
他白皙的长腿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神官袍在风里抖了抖。
他的手指在虚空里划动，灰色的风刃顺着石壁冲了过去。
那些缠在幽灵身上的铁链在风刃的割扯下，纷纷断裂落地。
残魂身上的金色火星瞬间熄灭，露出了有些解脱的微笑。
那些断了铁链的幽灵齐齐在地上跪倒，身子慢慢化为了碎光，让开了一条往下的通道。
亚瑟跟在洛维尔身后，双眼里的黑色魔气再次浮现。
“多谢殿下。”
“本王只是嫌他们太吵，影响本王走路。”
洛维尔有些累地趴在亚瑟的背上，伸手扯了扯他耳边的碎发。
“抱好本王，后面的路自己走。”
“是，臣明白。”
亚瑟将他往上提了提，两只手掌托在洛维尔的大腿处。
他的指腹顺着长袜的破洞碰到了那处红印子，温热的力量送了过去。
洛维尔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哼声，很快就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他们穿过一道道阴暗的走廊，四周的墙壁上都是剥落的圣印。
巴克在后头小心防备着，手里的双刀随时准备出手。
“殿下，底下就是第十三层了，那里的味道不对劲。”
巴克压低声音说着，指了指前面的铁门。
石道两旁没有了火把，只有地缝里渗出的灰色气流在缓慢飘动。
洛维尔吸了一口气，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死尸味道。
“走，下去看看。”
他们沿着石阶一直下到了第十三层。
最里面的石室非常宽大，中央摆着一具敞开盖子的黑色石棺。
石棺上方，悬挂着一柄燃烧着墨色火焰的黑色长剑。
剑身上的火焰在黑暗里闪动，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亚瑟抱着洛维尔走到了石棺旁边。
突然，石棺深处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几根带着倒钩的金色锁链从空棺里飞了出来，速度极快。
亚瑟想要抱着洛维尔躲避，但他的双腿像是被地基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金锁链穿透了皮甲，直接扎进了亚瑟的胸腔里，带出了一片鲜血。
血水洒在黑色石棺上面，立刻被吸了进去。
石棺底部的金色符文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将整个石室照得通红。
一个有些沙哑的古老声音在石室半空中回荡。
“容器归位。”
亚瑟的胸口流着血，双膝在拉扯下重重砸在石板上面，发出了沉闷的骨碎声。
他身上的骨翼被金色铁链死死缠住，慢慢朝棺材里拉去。
洛维尔跌在旁边，右掌心上的红色残阵在这个时候疯狂旋转，散发出了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