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符箓课每三日一次,未时三刻开课。
方潮生从带话的内门弟子那里得到消息时,脑子还有些懵。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觉得自己能破例去内门听符道课的事跟檀溪止有关。
他默默地在心里记下这份人情。
授课地点在内门东侧的文昌阁,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四角悬着刻了静心阵的铜铃。
方潮生到的时候,一楼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内门弟子,清一色的月白道袍,腰间挂着象征内门弟子身份的玉佩。
他穿着外门的灰色短褐走进去,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格外扎眼。
因此他一进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怎么来了?”
“外门弟子不是初一十五才能旁听吗?”
“嘘,听说是太上长老特批的……”
他刚进门,就吸引了不少弟子的视线,周围是难以忽视的窃窃私语声。
方潮生只当自己是聋的传人,左右看过后,他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的符纸符笔摆在桌上。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几个丹峰弟子簇拥着一个人走进来。
秦慕之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道袍,腰间那枚丹峰令牌换了根新络子,整个人神气十足。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里的方潮生,脚步一顿。
“外门弟子?”秦慕之故意提高了声音,整间讲堂都听得清楚,“一个杂灵根,也配来内门听符箓课?你听得懂吗?”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方潮生没理他,低头整理符纸。
秦慕之冷笑一声,正要再开口,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都坐好。”
声音不大,但讲堂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秦慕之瞪了眼方潮生,随后带着师弟师妹行礼:“范长老。”
其余弟子也纷纷起身行礼。
范成捋了下胡须,摆手:“好了,都赶紧去位置上坐好。”
秦慕之应是后带着众人坐去丹峰弟子的位置。
方潮生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靛蓝道袍的中年男人走进讲堂,步履从容地踏上讲台。
他身形清瘦,面容温和,蓄着三绺长须,周身气质不像修士,倒像书院里的教书先生。
在他腰间还挂着枚天符宗的令牌,上刻“范成”二字。
方潮生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这人是天符宗派驻玄天剑宗的交流讲师,是名金丹期的符修。
范成的目光在方潮生身上停了一瞬,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这个穿着外门服饰的短发弟子,但他什么也没说。
收回视线后,范成将一卷符箓图谱在讲台上铺开。
“今日讲聚灵符。这是符修入门必修的符箓之一,品阶虽低,用处却广。修炼时贴在身旁,可聚拢方圆数丈内的灵气,提升修炼效率。”
他提笔蘸墨,在悬挂于讲台一侧的白板上落笔。
符纹一笔一划地在他笔下成形,边画边讲:“聚灵符的核心纹路是‘聚’字诀的变体,起笔从这里——”
方潮生目不转睛地盯着范成的笔尖。
系统已经把聚灵符的纹路图传给了他,那图比范成画的更加清晰完整,但他依然看得很认真,因为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符修是怎么理解符纹的。
“聚灵符的难点在于收尾处的回锋,这一笔要轻,要快,不能有丝毫迟疑,迟疑则灵气散,整张符就废了。”
范成画完最后一笔,转身看向堂下弟子:“谁上来试试?”
一片沉默。
符箓课和其他课不一样,上去画不出来就是当众丢脸。内门弟子个个要脸面,谁也不肯第一个出头。
秦慕之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长老,不如让那位外门的师弟上去试试?听说太上长老特批他来旁听,想必是师弟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角落里的方潮生。
范成微微皱眉。
他不是没看出秦慕之的心思,但太上长老特批一个外门弟子过来旁听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最重要的是,这人还是玄天剑宗首席弟子方明镜的弟弟。
这不免让范成联想到一些世家后代仗着特权,欺压霸占草根弟子修炼资源的先例。
范成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拿着特权说事,现在秦慕之开口,他也正好借此机会敲打一下这位首席弟子的弟弟。
“这位……”他顿了顿,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对方,毕竟传闻兄弟二人同名同姓,只是弟弟尚未取字。
“方潮生。”方潮生站起来。
“方潮生,你上来试试。”
方潮生没有推辞。他拿起桌上的符笔和符纸,走到讲台前,在范成让出的位置站定。
铺纸,蘸墨,提笔。
讲堂里安静下来。
秦慕之抱着手臂,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身旁几个丹峰弟子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方潮生没有看任何人。
他低头看着空白的符纸,脑海中,系统出示的符纹图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聚灵符的起笔、转承、回锋……每一笔在他手下都无比自然。
符墨在符纸上洇开,线条流畅,看不到画符者的半点犹豫。
起笔、承接、回转、和合。
方潮生放下符笔,退后一步。
整间讲堂鸦雀无声。
范成盯着符纸上那张聚灵符,瞳孔微微放大。
他教了十几年的符箓课,见过无数弟子画的聚灵符,但从没见过一张入门级符箓的纹路能完美到这种程度。
甚至,这张符——
竟带有一丝天道神韵!
范成呼吸一滞,颤抖着伸出手,将一丝灵力注入符中。
下一瞬,符箓上的纹路骤然亮起。
强烈的金色光芒从符纸中心炸开,如太阳般耀眼夺目,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方圆百里的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疯狂地朝文昌阁涌来。
窗外的风铃被灵气吹动,叮当作响。楼角的静心阵铜铃剧烈摇晃,发出低沉的嗡鸣。
讲堂里的弟子们震惊地环视四周,文昌阁内的灵气浓度在急剧攀升,有人甚至当场突破!
“这、这是——”
“入门级的聚灵符怎么会有这种效果?!”
“不对,他居然引动了天地异象!”
范成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文昌阁上空,云层被汹涌而来的灵气撕开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正对着讲堂的屋顶,方圆百里的灵气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带,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那张薄薄的符纸之中。
整座玄天剑宗都被惊动了。
演武场上的弟子停下手中的剑,抬头望向文昌阁方向的天空。
藏经阁里的长老推窗而出,目光凝重。
主峰大殿中,正在议事的檀咏仁和几位长老同时站起身来。
“那是……聚灵符引动的天象?”
“文昌阁?本座记得今日是范成的符箓课。”
“去看看。”
讲堂里,范成的手还悬在符箓上方,整个人僵在原地。
正常情况下,一张聚灵符能聚拢方圆数丈的灵气就已是上品。
但这张符并非是单纯地“聚拢”灵气,它是在“号令”灵气!
他几乎现在还能感受到四方灵气的臣服。
方潮生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只是照着系统的图样老实画了一遍,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灵力漩涡中的一团金色光球飞快地钻进了方潮生体内,滋润了他干涸的丹田。
方潮生眼中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刚才他好像感受到了一股暖洋洋的灵力?
秦慕之脸色铁青。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抱着的手臂也放了下来。
他身旁的几个丹峰弟子面面相觑,之前那些轻蔑的眼神全变成了震惊和茫然。
范成终于回过神来,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看向方潮生。
这个中年符修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你以前画过符?”
方潮生回神:“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画。”
昨天那些只算是练习,那时他还不理解符文所要表达的意思,只是画出了符箓的“形”。
但作为一个画师,他明白,仅仅有形,却无神韵,是大忌。
现在他按自己的理解,让符纹“形神合一”,画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符。
范成深吸一口气。
“你对符箓的态度……”他斟酌着措辞,“不像一个符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方潮生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倒像是一个画师。”
方潮生点头:“弟子流落民间时,学过几年画画。”
“画画。”范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恍然,带着感慨,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原来如此,你有一双画师的手,难怪。”
他转向堂下鸦雀无声的弟子们,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们总说符箓难学,符纹难记。可你们看看他——一个没有灵力的外门弟子,却画出了能引动天象的聚灵符。”
“符箓一道,看的是手,是眼,是心。不是灵根。”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鹤鸣。
秦慕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攥着道袍的手指节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盯着讲台上那张还在微微发光的符纸。
他不甘心。
一个杂灵根,一个世俗眼光中的废物,怎么可能……
“范长老。”秦慕之站起来,声音勉强维持着平静,“一张聚灵符说明不了什么。符修入门容易精通难,他不过是运气好,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而已,有本事……”
“秦师兄。”
檀溪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檀溪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文昌阁门口,身上还穿着练剑时的劲装,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看起来是从演武场赶过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弟子,先落在方潮生身上,确认他没事,才转向秦慕之。
“秦师兄若是觉得一张聚灵符说明不了什么,”檀溪止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不如现在上来画一张。”
“若能引动同样的天象,便证明方潮生确实不过尔尔。”
秦慕之脸一黑,磨了磨后槽牙。
范成咳嗽一声,主动打圆场:“少宗主来得正好。”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上报宗门。以方小友的符道天赋,不应只限于在角落旁听。”
“届时,还请少宗主与在场诸位给老夫做个见证。”
檀溪止抱拳:“范长老大义。”
他知道范成一向刚正,还不至于做出霸占弟子功绩的腌臜事。
刚刚的话,是在向堂中弟子表明,方潮生,他范成认可了。
范成又看向方潮生,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方小友,你下课后留一下,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方潮生点头:“是,长老。”
范成挥挥手:“好了,回座位上去吧。”
方潮生拱手行礼,回到座位,路过秦慕之身边时,后者翻了个白眼,轻蔑嗤笑。
范成神情严肃地看着众弟子:“聚灵符的画法,我已经教给你们了,接下来是自由练习时间,彼此可以自由交流画符经验。”
弟子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一窝蜂地涌向方潮生的位置。
“方师弟!你那个收笔的回锋是怎么做到的?我练了三个月都画不好!”
“方师弟以前真没画过符?那你的手怎么这么稳?”
“师弟师弟,麻烦你看看我画的这张聚灵符,能不能帮我指点一下?”
“方师弟……”
方潮生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热切的脸和求知若渴的眼神,他难免有些无奈。
“别急,一个一个来。”
他一边回答着同门的问题,一边越过人群往外张望。
檀溪止还站在那里,见他看来,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厉害。”
方潮生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位少宗主,当真奇怪。
不过目前来看,对方似乎没有恶意。
秦慕之站在人群外,看着被簇拥的方潮生,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冷漠。
他拂袖转身,大步走出文昌阁,几个丹峰弟子见状,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