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贺的面部肌肉抽动,他朝地上啐了口,骂骂咧咧:“一个小杂毛,也配这么跟老子说话?”
“我告诉你,老子上面有人,内门十三峰的峰主知道吗?那是老子舅舅!”
方潮生面无表情:“灵石,道歉。”
刘贺神情阴郁。
他在外门呼风唤雨这么些年,连管事都要让他几分薄面。
一个没爹没娘,唯一的哥哥还对他不管不顾的杂碎,居然敢这么威胁他?
刘贺眼底闪过杀意:“等我把这事告诉我舅舅,你就等着……”
“刘贺。”
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刘贺的声音戛然而止。
檀溪止从暮色里走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下午练剑时的劲装,右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见状,刘贺脸色一白。
传闻少宗主近来跟这个杂种走的很近,如今他又被抓了个正着……
“少宗主,你听我解释!”
“是这厮用巨力符打伤了我们几个,求少宗主明鉴啊!”刘贺恶人先告状,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瞥向方潮生的余光里带着冰冷的恶意。
就算是少宗主又怎样,只要他讲清楚是方潮生先动的手,按照宗门规矩,也得给那个杂种定罪!
想到这里,他拼命朝小弟使眼色。
小弟们会意,纷纷附和。
阿九从地上爬起,声音嘶哑地争辩:“不是的!是刘贺与他的几个跟班抢夺我钱财在先,方师兄路过,好心替我出头。”
“谁成想……刘贺突然出手,抢走了师兄的符箓撕碎,还怒骂师兄,言语污秽,不堪入耳。”
刘贺脸色一变,大骂:“你少血口喷人!”
阿九咬紧牙关,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带着决绝:“师兄绝非主动挑事!都是因为你!”
刘贺脸色铁青,几个跟班已经吓得低下了头。
檀溪止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方潮生身上。
“你何时有的灵力?”
方潮生抿唇:“今天下午,结课以后,我就发现自己生出了灵脉。”
檀溪止想起那时的异象,了然。
他又看向众人:
“宗门有规矩,弟子之间严禁私斗。”
“违者,轻则罚二十道刑鞭,关一个月禁闭,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说着,他的目光从折断的大树,还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身上掠过。
再次沉声开口:“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能搞出这种动静。”
刘贺神情一喜。
这么说,少宗主不会站在方潮生那边了?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下,试图去抓檀溪止的衣摆,却被避开。
他收回手,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指着自己身上的伤:“少宗主你看,这都是方潮生那个杂种打出来的!”
“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阿九神情绝望。
方潮生默不作声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符纸。
他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肩膀在微微发抖。
檀溪止收回视线,眼睫微微垂下。
“执法堂弟子何在?”
六名穿着白袍的执法堂弟子从暗处闪身而出,抱拳行礼:“少宗主。”
刘贺一喜,看向方潮生的眼神里带着恶毒的意味。
“外门弟子刘贺,聚众欺凌、羞辱同门,抢夺灵石,毁坏他人财物。”檀溪止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刘贺及其同伙,各罚二十刑鞭,押入思过崖,面壁三十日。期满后若无悔改之意,逐出宗门。”
方潮生一顿,抬头看向他。
刘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少宗主!是他!都是他的错!我、我只是——”
“四十鞭。”
刘贺的嘴张了张,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
另外几名跟班也被其余执法堂弟子押住,面如土色。
阿九的灵石被尽数归还,他看着手里的灵石,一时有些不真实。
檀溪止转过身,看向方潮生,眉头一松。
“你走后,师父他们来了文昌阁。我本想在符修课结束后就去找你的,但被耽搁了一会儿。”
看着默不作声的人,他语气一滞,“方才你的行为没错,执法堂不会给你定罪。”
方潮生摇了摇头。
他的思绪很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檀溪止见状,不再多说。
他蹲下身,跟方潮生一起捡地上的碎符纸。
一片,两片……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捻起,收到干净的帕子里。
执法堂弟子押着刘贺等人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少宗主蹲在地上捡碎纸,谁敢先走?
方潮生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蹲在暮色里,一片一片地捡着被撕碎的符纸。
碎纸片上沾了泥土,有些被踩得嵌进了地里,需要用指尖小心地抠出来。谁都没有说话。
阿九靠在墙边,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他们,意识到什么,他愕然地睁大眼。
捡到最后一片时,方潮生的手顿住了。
“画了一夜的符,”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下子全都没了。”
檀溪止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看向方潮生。
暮色里,青年的侧脸轮廓被余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短发的发尾翘起一小撮,像是早晨起晚了没来得及打理。
他的眼眶没有红,表情也很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再画就是了。”
方潮生转过头。
檀溪止看着他,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落在少年乌黑的眼睛里,像碎星沉入了深潭。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近乎郑重:“我陪你。”
方潮生一顿。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胸腔的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檀溪止见他不说话,担忧地皱眉:“符纸、符墨、符笔,我那里还有。”
“那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陪你画。”
旁边的执法堂弟子眼观鼻鼻观心,不忍看自家少宗主倒贴,纷纷抬头看天。
方潮生呆愣两秒才讷讷地开了口:“好。”
檀溪止顿时松了口气。
方潮生低下头,把最后一片碎符纸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碎纸片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你说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画,你陪。”
檀溪止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下午课上发生的事,范长老上报宗门了。几位主峰长老和宗主商议过后,准许你在空余时间自由进入内门旁听。不止符箓课,所有课程都对你开放。”
方潮生猛地抬起头。
“所有课程?”
檀溪止点点头:“庄全老祖亲自开的口,他说,你这么有天赋,不应该被门槛绊住。”
方潮生张了张口,发现所有感谢的话都在此刻变得苍白无力,但他还是开口:“谢谢。”
檀溪止摇头:“你应该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有能力。”
“宗门一向惜才,定不会埋没了你。”
方潮生握着那把碎符纸,掌心收紧,随后他起身,把碎符纸小心地装进袖中。
他走向阿九,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张完整的符纸。
那是他今早留的一张备用符,跟巨力符一样没有放在布袋里。
“阿九,你想学画符吗?”
阿九愣住了。
“我……我是五行废灵根,每条灵根皆属黄品下级。”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入门快五年了,还只是练气一层。我不行的。”
“画符不看灵根。”方潮生把符纸塞进他手里,“看的是手,是眼,是心。”
他想起范成说的话,嘴角微弯:“我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能做到。”
阿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符纸。
清心符的纹路在此刻泛着淡淡的墨光,也照亮了他眼底。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方潮生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明天开始,我教你。”
阿九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说谢谢,想说方师兄你真好,想说好多好多话,但喉头一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抓住方潮生的手,站起来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嘴角伤口的血,咸得发苦。
方潮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檀溪止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自枝头漏下的月色把他的轮廓裁成一道修长的剪影,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着方潮生把阿九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把最后一张符纸塞进那个被欺负的少年手里。
方潮生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光。
檀溪止微微垂下眼睫,把手探进袖中,指尖触碰到那张被他小心收好的清心符。
符纸的边缘被体温焐得发暖。
他抬头,跟上方潮生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