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潮生说干就干。
教阿九画符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符箓的纹路对初学者来说太难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有七年的画画基础作为支撑。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很多人连活下去都很难了,更别说把钱花在学习琴棋书画与君子六艺上。
阿九握笔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条线就画歪了,墨迹洇成一团,连符纸都废了。
“方师兄,我……”阿九盯着那张废掉的符纸,声音越来越小。
方潮生看了一眼,从阿九手里抽走废纸,翻了个面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在背面画了一条直线。
“先不画符。”他把笔递回去,“画线,横线、竖线、弧线。每天各画一百条,画满三天再碰符纸。”
阿九愣住了。
“画……画线?”
“对,手稳了,才会画什么都不歪。”
方潮生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檀溪止新给他的一沓符纸,铺在桌上。
“我学画画的第一年,每天只画线条和圆圈,画了大半年,才过渡到下个阶段。”
阿九看着方潮生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握紧符笔,在废纸背面落下第一笔。
画的是横线,歪了。
第二笔,还是歪了。
第三笔才勉强直了一点。
方潮生没有看他,他自己面前也铺着一张符纸,正在画辟邪符。
辟邪符比聚灵符复杂得多,核心纹路多了一道“镇”字诀的变体,收尾处的回锋要拐三个弯。
他落笔,线条平稳,起、承、转、折、回,五个动作一气呵成。
檀溪止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桌上摊着六张符。
清心符、聚灵符、神行符、避水符、轻身符,再加上方潮生刚画好的辟邪符。
六张符一字排开,纹路各异。
“六张全成了?”檀溪止走近,拿起那张轻身符对着窗外的光看。
符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虽然还没有注入灵力测试,但他能感觉到,这六张符的威力应该都不错。
“成了。”方潮生活动了一下手腕,见檀溪止一直盯着那张轻身符看,于是开口:“你手里那张的收尾有点涩,画的时候,笔锋拖了一点点。”
檀溪止低头细看。
轻身符收尾处那个拐弯,确实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很细微的错处,如果不是你说,我还真看不出来。”
方潮生笑笑:“确实很难看出来,也就我这个画它的人能感觉的到。”
“因为符墨比颜料浓,我还没完全适应,画的时候就容易带点小毛病,不过不影响正常使用。”
檀溪止低头沉思。
确实如方潮生所说那般,这都是小毛病,不会影响符箓的使用。
他站在桌前,把六张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张符,六种笔意,根据每张符的特性,能看出六种完全不同的线条质感。
这可不是照葫芦画瓢就能做到的。
“你落笔的时候,”檀溪止忽然开口,“看到的是什么?”
方潮生想了想。
“构图。”他说,“你看这张聚灵符,核心纹路在正中,四周的辅助纹路就跟放射线一样往外散开。”
说着,他停顿了下,尽量用檀溪止能听懂的话解释:
“这种构图叫‘向心式’,画画的时候用来引导视线聚焦。”
他又拿起辟邪符:“这张就完全相反。核心纹路在边缘,形成一个闭环,力量往里收,呈现‘包围式’。”
随着对符箓的了解愈发深入,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这个世界的符箓居然跟画一样,而非单一的写满敕语跟咒文。
檀溪止神情恍惚,他终于明白范成那天为什么那么激动。
符修里像方潮生这样的真没几个。
正常人看到的是躺在纸上的,一成不变的符纹,但方潮生眼里是流动的画面,是跳出平面之外的构图。
这种能力是不可替代的。
檀溪止把轻身符放回桌上。
“方潮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嗯?”
“你在你的世界,一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画师。”
方潮生愣住了。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符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他低头,笑了一下。
“还行吧。”
声音有点哑。
阿九在旁边画线,画满第五张纸时候,手终于不抖了。
他高兴地抬起头,看见方师兄偏过去的脸,和少宗主安静注视着对方的侧影。
刚想跟方潮生分享喜悦的阿九默默闭嘴,安静地在纸上画线条。
—
方潮生突破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他已经连续画了半个月的符。
他白日去内门听课,闲下来了就教阿九和其他几个慕名而来的外门弟子画线。
夜里,他就一个人坐在桌前画符,画到月上中天。
辟邪符、轻身符、金刚符、神行符……
成功率惊人,几乎没有废稿。
这天,他画完最后一张符,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成品,少说有一百张。
经过这些天的练习,他已经完全驯服了符墨与符笔,成品率也跟着节节攀升。
阿九蹲在门槛上练线条,已经练到横平竖直,弧线圆润,再过两天就能正式学画符了。
方潮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突然,他感觉到了丹田处的异样。
一股很轻很轻的灵气,正从丹田的位置升起,像是即将破土而出的幼苗。
系统曾跟他说过,画符不需要灵力,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画出那张聚灵符开始,之后他画的每一张符,都是一次跟灵气的对话。
在过去那半个月,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灵气从他落笔时的指尖渗透进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春雨般渗进干涸的丹田。
半个月里,他画了上千张符,每一次落笔都是引气,每一次收笔都是纳灵。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如今,那股气终于在他的丹田里稳稳扎根,破土而出。
练气一层。
方潮生猛地睁眼。
“阿九。”
阿九抬起头:“方师兄?”
“你过来。”
阿九放下笔走过去。
方潮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
阿九一脸茫然,随后感知到什么,他的表情变了。
“练气一层?”阿九的声音劈了叉,“师兄,你突破了!”
方潮生点头。
阿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抓着方潮生的手腕,感受着那缕细若游丝却确确实实存在着的灵力,激动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师兄是杂灵根啊……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方潮生被他哭得鼻子也有点酸,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别哭了。等你学会画符,一定也能突破。”
“真的吗?”
“真的。”
阿九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方潮生抬头,檀溪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提着食盒。
他的目光落在方潮生被阿九抓着的那只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突破了?”
“嗯。”方潮生笑了一下,“虽然只是练气一层。”
檀溪止摇头:“不必自谦,杂灵根的修炼难度,你我都清楚。”
“恭喜。”
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从里面端出碗灵米粥、一碟酱牛肉、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壶灵泉水。
“你还没吃饭吧?”他自然地将话题引开。
“食堂今天做酱牛肉。”檀溪止把筷子递过去,“我多拿了一份。”
说着,他看向阿九:“你应该也还没用饭吧,要一起吃点吗?”
阿九受宠若惊,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穿梭。
半晌,他打了个激灵,求生欲满满地开口:“我……我还有事,就不跟少宗主和师兄一起用膳了。少宗主再见!师兄再见!”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
方潮生纳闷:“他怎么跑这么快?”
檀溪止收回视线:“许是真的有什么急事要。”
方潮生点点头,也没多想,他本就有些饿了,现下闻到香喷喷的肉味,顿时馋虫大动,于是一边道谢,一边从檀溪止手中接过筷子。
酱牛肉切得厚厚的,酱色红亮,纹理分明。
他夹起一片塞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好吃。”
檀溪止在他对面坐下,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你喜欢就好。”
—
当天夜里,方潮生突破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个杂灵根,入门不到半个月,就成功引气入体,达到练气一层。
这在玄天剑宗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