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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修真界的仙都,白玉京。
仙盟的议事大殿里早已坐满了人,各宗各派的代表在昨晚收到消息时,便已动身前往这座修真界最富庶的城池。
此刻,除了各宗门世家的代表,妖界与鬼界也派了他们的使者前来参会。
自从千年前的大战结束,天元大陆的人、妖、鬼三方就建立起仙盟,并从各界的优秀代表中选拔仙盟盟主,任期十年。
这一任的盟主名为楚慈,不属于五宗四派的任何一方,只是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
因此,他更容易保持中立的立场。
此时盟主未到,大殿最中央的十座高台上,台上端坐着陆续到场的仙盟最核心的十方势力。
其中,玄天剑宗以檀咏仁为首,身后悬浮着几张座位,其上坐着几名主峰长老。
檀溪止作为少宗主,位置在檀咏仁身后半步的地方。
他将手掌贴向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里面放着方潮生的那张清心符,他垂眸,手指微微攥紧。
方明镜站在更后方,目光低垂。
修者伤口愈合的速度极快,经过一夜的时间,他已恢复了大半。
今晨时,他好说歹说,杨开元才松口,答应带他来这里。
随着几道灵光划过,其他宗门的代表也陆续赶来。
药王宗宗主苏沐白刚一落座,就看到对面高台上神情慵懒的妖界凤君。
他冷笑:“妖界之人,倒真有脸来。盟主的大公子楚云今,前日不明不白地死在妖界,到现在你们还未给出说法。”
话音刚落,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凤清音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再抬眸时眼神变得锐利:“苏宗主这是在质问我?”
苏沐白曾是楚云今的老师,爱徒死的不明不白,他心里自然憋着口气。
“本座只是陈述事实。”苏沐白冷着脸,“盟主丧子之痛未消,妖族便出现在此次议事上,难道凤长老觉得,你们妖族,真的有脸来?”
这话说的刺耳,且针对性极强。
而且苏沐白说的正是大多数人所想的,毕竟妖界最近与各大宗门摩擦不断,不少人心里都憋着口气。
旁边几个宗主就算想看在同盟的面子上打圆场,但一想到妖界对自己宗门的态度,便又眼观鼻,鼻观心地不说话了。
凤清音美目环视一周,便知是怎么回事,她怒哼一声,拍桌起身,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晃,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她身上席卷开来。
“苏沐白!”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楚大公子的死,与我妖族无关!我族配合仙盟调查至今,尚未查出真凶。”
“结论未定,你凭什么说是我族的错?”
“那该是谁的错?”苏沐白也站了起来,眉眼下压,“人死在你们妖界,你们妖族难道脱得了干系?”
凤清音大怒:“你!简直欺人太甚!!”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好了好了。”
终于有人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鬼界的幽冥教教主缓缓抬头,兜帽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两位道友,今日是商议大事的日子。盟主还未到,何必先伤了和气?”
苏沐白冷哼一声,坐回位置上。
凤清音也缓缓坐下,但那股灼热的气浪还在殿中萦绕,久久不散。
檀咏仁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却忽然开口了:“幽冥教主说的是,不该伤了和气。”
他语气平淡,但下一句话就让殿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不过说到‘和气’,老夫倒是有件事想请教教主。”
幽冥教主颔首:“檀宗主请讲。”
“贵教辖下的黄泉宗,上月打伤了我玄天剑宗的巡境弟子。”檀咏仁神情淡淡,却吐字冰冷,“三名弟子,两死一伤。”
殿中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幽冥教主沉默了片刻。
“此事本座知晓。”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眼睛,也渐渐覆上霜寒之色,“黄泉宗宗主已被本座责罚,伤人的弟子也已废去修为,逐出了鬼界。”
“呵。”位置在檀咏仁左边的万剑宗宗主独孤逸忽然冷笑一声:“杀人偿命这么简单的道理,教主却只是轻飘飘一句责罚,我倒是不知……鬼界的规矩何时变得如此宽容了?”
幽冥教主的手指微微收紧。
万剑宗跟玄天剑宗世代交好,独孤逸自然会为檀咏仁说话。
至于鬼界,鬼王辖下几大宗门一贯与仙盟其他宗门摩擦不断,所以为了避免散会后被人寻仇,鬼王只派了行事较为温和,结仇也最少的的幽冥教代表过来。
也就是说,幽冥教现在算是孤立无援的境地。
幽冥教教主强压下即将飞出袖口的毒虫,淡声道:“所以独孤宗主的意思是……”
“本座没什么意思。”
独孤逸靠在椅背上,重剑被他放在一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摆明了是鬼界要打,自己也奉陪到底的态度。
他曲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再次轻飘飘地开口:“只是听说,贵教有位重要人物,近来与魔界走得很近。”
这话如同石子落入水面。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幽冥教主,眼神各异。
谁不知道,魔界在仙盟从来都是禁忌。
幽冥教主隐藏在兜帽后的那张脸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独孤宗主慎言。”他开口,声音带着无边冷意,“鬼界与魔界素无往来,若让本座知晓是谁传出了这等谣言,必定要让那人知道……”
“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捏紧蛊罐,眼神阴鸷。
“是吗?”独孤逸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看来是本座多虑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老子不信”。
幽冥教教主面部肌肉抽搐,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已经握上了骨鞭,显然动了杀意。
殿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凤清音冷笑:“今日诸位到底是来议事的,还是来审问妖族与鬼界的?”
苏沐白刚要开口,殿门方向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够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殿门。
仙盟盟主楚慈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素白道袍,面容沉静,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但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疲惫。
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包括凤清音和幽冥教主。
“盟主。”
众人齐声见礼。
楚慈微微颔首,走到大殿中央的主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看向妖族的方向时,视线停顿了一瞬,眼里带着复杂到带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
凤清音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楚慈收回视线,开口:“本座知道,诸位之间有些恩怨,但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魔神复生,归墟封印是否松动,桩桩件件都是关乎修真界存亡的大事。”
“本座希望诸位能暂时放下成见,共商大计。”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最终还是苏沐白率先开口:“盟主所言极是。”
楚慈微微抬手,众人这才坐回位置。
“檀宗主。”楚慈看向玄天剑宗的方向,“你们宗门最先发现魔神复生,请将当日的情形,如实告知我等。”
檀咏仁站起身,朝楚慈拱了拱手,随后沉声道:“就在昨日,我宗弟子在边境夜巡时,意外遭到魔龙袭击。”
“据当时在场的弟子描述,魔龙掳掠数名无辜百姓,并抽干了下河村附近的地脉,最终以血祭大阵,复活了魔神殷无邪。”
万剑宗宗主独孤逸皱眉:“可几队派出去探查情况的弟子回来后都说,归墟的封印完好无损,魔龙是怎么出来的?”
这句话问到了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檀咏仁身上。
檀咏仁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身后的方明镜。
方明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平稳:“弟子斗胆猜测,归墟可能另有出口。”
楚慈神情凝重:“封印大阵是千年前十几位尊者共同布下的,覆盖了整个归墟外围。若真有旁的出口,不可能不为人知。”
一直没有说话的檀溪止突然道:“倘若那个出口不在封印覆盖的范围之内呢?”
众人顿时沉默了。
方明镜接着道:“归墟深处从未有人踏足过,封印大阵覆盖的是外围地界,但归墟本身有多大,内部结构如何,无人知晓。”
“若有人在封印完成之前,就在归墟深处开辟了一条通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楚慈询问众人:“此事诸位如何看待?”
凤清音正了正神色:“本君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遣宗门联合探查队,前往归墟附近,确认封印状况。若封印真的完好,便寻找可能存在的‘第二出口’;若封印松动……便需想办法加固。”
楚慈点了点头,看向在场所有人:“其他人怎么看?”
没有人反对。
“至于魔神……”独孤逸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既然他实力十不存一,为何不趁他根基未稳,集结兵力,一举将其斩杀?”
“此事不妥。”
一道冷淡的声音另一座高台传来。
独孤逸看向端坐其上的天机阁阁主百里星河。
这位阁主紧闭双目,白发如雪,手持拂尘,周身气息沉稳宁静。
他已活了两百余年,却鲜少有人见他睁开过眼。
传说他已洞悉天机,看透因果,凡见过他眼睛的人,过去未来皆会被他知晓。
百里星河冷静道:“当年,殷无邪只身对抗百余位大罗金仙,最终将他们斩杀到只剩十二人。”
“即便他实力十不存一,也绝非是在场诸位所能抗衡的。”
“再者说,一个活了数千年的魔神,怎会没有后手?”
独孤逸陷入沉默,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也都压下了心思。
楚慈环顾四周,见无人再反对,便道:“既如此,就按方才诸位所言,以探查的结果行事,组建联合探查小队,搜寻归墟在修真界的其他出口。”
“另外,各宗门需要做好防范,若魔神带领魔众卷土重来,此战不可避免。”
众人齐声应是。
楚慈这才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件事,宗盟大会即将提前召开,各宗各派务必做好准备。”
闻言,檀溪止微微拧眉。
宗盟大会除了让各界势力高层举办正式会面以外,也会开设宗盟大比,让各宗派弟子交流比试。
这本是为了稳固三界新生代关系的举措,但现在这个情况……到时候不打死打残都算好的了。
楚慈又带头组织了近来仙盟发生的其他大事的处理方案,最后确认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妥当,才宣布散会。
各宗各派的代表陆续离开凌霄殿。
檀溪止跟着檀咏仁走出大殿,一路沉默。
“溪止。”檀咏仁忽然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转过身看向他,“你记住,你是玄天剑宗的少宗主,应该以大局为重。”
檀溪止垂眸不语。
檀咏仁叹了口气:“昨夜我便将方潮生被魔神带走的事上报过盟主。”
“但几位宗主传音的意思是没必要为了一个练气期的小弟子大动干戈。”
“现在魔界的情况你也知道,那些魔修都是群十恶不赦之人,倘若真的开战,会有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为此而死,你明白吗?”
檀溪止双唇微动,终于开口:“我明白。”
“我只是……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没第一时间发觉不对,为什么没能及时赶到……
檀咏仁也陷入沉默。
昨晚确实是他们的疏忽。
在方明镜他们的求救信号发出之时,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盟主之子楚云今遇害的消息。
楚云今的好友以及师门前辈险些与妖界开战,他们玄天剑宗也被卷入其中,整个宗门高层都被临时拉入仙盟会议,一时没能顾得上那批在下河村的弟子。
据那些从魔龙手中逃出生天的人亲口描述,是方潮生不顾自身安危,拖住了魔龙。否则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们玄天剑宗欠方潮生十几条人命。
檀咏仁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最近,宗门会暗中派出一批前往魔界巡访的小队,他们会为仙盟收集魔神的动向,顺便……打探方潮生的下落。”
檀溪止猛地抬头。
檀咏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渊儿,宗门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弟子。”他目光沉静,“这是规矩。”
檀溪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几个字:“我知道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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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玄天剑宗。
消息已经传开了。
方潮生被魔神抓走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内外门。
执法堂,洛明河靠坐在墙上,一条腿搭在膝上,手中抛着块压阵石。
他透过铁窗望向窗外浓重的乌云,耳边是执法堂弟子的议论。
“范老的那个得意门生,就是大师兄的孪生弟弟,你知道吗?”
“他昨晚被魔神抓走了!”
洛明河的眼皮动了动,压阵石掉落在地,发出声轻响。
一名执法堂弟子往他那边看了眼,发现人还在后接着聊:“要我说,他也是真勇,硬抗魔龙几十鞭,吭都没吭一下。”
“听昨天回来的人说,要不是他用了什么改良阵法,大家就都死了!”
另一名弟子唏嘘:“这么好的人,被抓去魔界那种地方,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吧?”
“可不是嘛!真是可惜了……”
那几名弟子聊的火热,片刻后,不经意地转头一看,发现原本关押洛明河的牢房已经空了,地上只剩一个潦草的传送阵。
有弟子惊呼一声:“快去通知长老!”
“阵峰二师兄又双叒叕越狱了!”
……
丹峰。
秦慕之站在炼丹炉前,眉毛压得很低。
“师兄,我回来了。”一个小师弟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昨晚……”
他喉间一哽。
秦慕之转动眼珠看他一眼:“有事就说。”
小师弟抹了抹眼睛,声音里带着丝哽咽:“昨晚,夜巡队遇到了魔龙,我们都吓傻了,要不是方潮生挡在我们前面,我早就……”
秦慕之动作一顿,转过身:“方潮生?”
小师弟点点头:“大师兄说他身上有护身玉符,不会轻易死掉。但是师兄,他救了我的命。”
“宗门现在在暗中招募巡访魔族的弟子,我……我也想去,可是师父不答应……”
“我就想求师兄你出面,帮我在师父那里说说话。”
秦慕之没有立刻回复,丹炉外的火光照得他半张侧脸忽明忽暗。
静默许久,他才开口:“出去。”
秦慕之的声音很平静。
“可是,师兄……”
秦慕之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小师弟默默咽下嘴里的话,眼眶更红了。
他低头行礼:“……是。”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慕之转头看着窗外。
天边是一片乌压压的黑云,像是要下雨了。
……
另一边,外门弟子居。
阿九站在方潮生的屋子里,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喃喃:“师兄说了会回来的。”
他拿起桌上空白的符纸,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随后转身小跑出门,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
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了下去,檀溪止站在绘有魔界地图的墙壁前,手里拿着块与方潮生身上那块一模一样的护身玉符。
玉符上飞出一个光点,稳稳落在地图上名为“落霞关”的地方。
檀溪止的指尖蜷缩收紧,目光锁定那处位置。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