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
方潮生被殷无邪带着落地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间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魔界的模样。
黑暗炼狱,尸山血海,到处都是火山和寸草不生的焦土。
但眼前的一切完全出乎他意料。
入目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其间点缀着三两处人家,更远处是连绵的山丘。
空气干燥,混合着泥土与草木干枯的味道。
方潮生头上冒出几个问号。
这跟藏书阁的书里写的也不一样啊,这地方真是魔界?
他不免怀疑。
殷无邪瞥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主动道:“此处乃是落霞关。”
“在吾的记忆里,它曾是魔界与其他各界贸易往来的重要枢纽。”
“只是没想到,千年过去,这里不仅没有变好,反而还不如以前。”
说完,他没管方潮生是什么反应,带着人往前走。
方潮生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他此时双手被缚,绳索另一头就在殷无邪手里,尽管很无语,但他也只能抬步跟上。
虽然不知道这位魔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自从见识到自己跟殷无邪的差距以后,他就彻底老实了。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他只能暂时隐忍不发,之后再找机会逃脱。
不算宽阔的道路两边是开垦出的田地,几个魔界平民正在地里劳作,他们身形高大,肤色偏深,眼窝深邃,瞳孔显眼的暗红色。
方潮生一懵:“不是说魔界大都是魔修吗?这些人看着也不像。”
殷无邪:“他们是归娄氏,就是人魔混血的后代。”
方潮生惊觉自己把心声说出了口,他赶紧闭嘴,随后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殷无邪,发现对方没有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他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了。
三十六计,苟为上计。
他可不想惹怒这位魔神,被糊墙上裱起来。
地里劳作的魔界居民发现有外乡人到来,难免有些惊讶,但从两人的气质来看,明显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于是纷纷低头不敢再看。
走了一会儿后,一队装备精良的人驾着兽车朝他们迎面走来,兽车上画着巨大的玄龙图纹。
领头的是几个面色苍白的修士,他们统一穿着幽绿色的法袍,周身隐约能感受到魔气。
很明显是魔修。
方潮生神情警惕,目光落在魔修们的身后,一群被铁链拴在一起的高阶魔兽身上。
它们体型不一,身上还都布满伤痕,皮毛结痂,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最前面的魔修嫌它们走得慢,跳下兽车,一鞭子抽在它们身上,魔兽们瞬间发出痛苦的哀嚎。
那名魔修骂道:“走快点!”
“要不是你们体内的魔核还有点价值,老子早把你们杀了炼药了!”
说着,他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嫌恶道:“臭死了,真不知道魔尊大人为什么派我来押送这群畜生。”
方潮生皱眉:“居然都是高阶魔兽。”
不是说现在的魔界到处都是低阶魔兽吗?
这群魔修又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高阶魔兽的?
他暗自记下这点,打算等回了修真界,再悄悄调查一番。
“不是魔兽。”殷无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他们是真正的魔。”
方潮生心下一惊。
殷无邪的声音冷淡下来:“你口中的魔兽,血脉浓度比归娄氏还高,无限接近于千年前的魔族。”
“千年前,魔族战败,活下来的大多数是身体本来就有问题的魔。”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魔族血脉居然凋零到了无法化形,灵智全无的地步。”
殷无邪脸色阴沉,身上散发着骇人的冷意。
方潮生此时也无暇顾及他为什么肯跟自己说这么多了,见他明显低气压,于是默默离他远了些。
所以,“魔兽”根本不是兽,而是血脉纯正的魔?
他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但也在心里记下。
下一秒,殷无邪毫无征兆地一步跨出,出现在那支队伍前方。
领头的是个化神期的魔修,看到他后先是一愣,随即嚣张地骂道:“哪里来的野修,也敢挡老子的道?”
殷无邪没有说话。
他抬手,一道黑雾从他掌心涌出,瞬间将那个魔修笼罩其中。
魔修头领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就在黑雾中扭曲碎裂,最后化作一摊黑色粉末消散。
其余魔修见状惊恐逃窜,但殷无邪一个都没放过。
眨眼的功夫,黑雾便将他们全部吞噬。
方潮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殷无邪有这本事,昨晚是怎么忍住没把他和方明镜直接打死的?
他咽了下口水,只觉得毛骨悚然。
殷无邪不知道他所想,他转身走向那些被铁链拴住的魔兽。
魔兽们瑟缩着后退,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害怕。
但在殷无邪走近的那一刻,最前面的那只瘦瘦小小的魔兽忽然停住了。
它抬起头,用没受伤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随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它那瘦弱的身躯匍匐下去,把头抵在殷无邪脚边。
这只瘦小的魔兽似乎是这批魔兽的头领,见头领如此,其他魔兽也陆续停止后退,朝殷无邪聚拢过来,摆出臣服的姿态。
田间劳作的归娄氏平民们见状,纷纷瞪大了眼。
在对上殷无邪轻飘飘扫来的视线时,归娄氏平民纷纷丢下厨具磕头求饶命。
殷无邪没有管他们,收回视线后,他垂眸看着眼前的魔兽群,只觉得可悲。
昔日故土已然换了主人,他一路走来,甚至没有遮掩,但依旧无一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就连过去他想要保护的同族子民,也都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殷无邪蹲下身,把手伸向那些魔兽,魔气所过之处,魔兽们的伤口迅速愈合。
它们匍匐在殷无邪脚边,发出细弱的呜咽。
方潮生看着这一幕,不免想到那条被殷无邪杀死的魔龙,表情古怪。
这位魔神大人的行为未免太割裂了些,一边杀了复活自己的属下,一边又在救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魔族后人。
他小小声吐槽:“魔龙不也被他杀了吗?”
他的声音很小,二人又离得远,方潮生不觉得殷无邪能听到,可他忘了这里是修真界,修为高强者,五感通常比常人更敏锐。
殷无邪听到了,淡淡地看他一眼,居然没有生气,反而耐心道:“吾杀他是有原因的。”
“影以前确实是吾最忠诚的属下。”他站起来,背对着方潮生,声音平静:“但他变了。”
方潮生一愣。
但殷无邪没有再往下解释。
他一挥衣袖,那些束缚在魔兽身上的枷锁便自动解开了。
方潮生见他的视线被魔兽吸引,便打算趁机溜走,但他刚迈出一步,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他提了起来。
殷无邪头也没回,只是随手一指,一道血红色的魔气就托着方潮生,把他带到自己身边。
“别想跑。”殷无邪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慵懒:“你跑不掉的。”
方潮生挣扎:“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殷无邪挑眉:“你猜。”
方潮生忍了又忍,最终换了个问法:“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带走我吧?”
“你要是觉得我合眼缘,方明镜跟我长得一样,你怎么不把他也带走?”
殷无邪听完,还真就托着下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你觉得,你和他是一样的?”
方潮生一噎,停顿片刻才道:“至少长得一样。”
“长得一样。”殷无邪的嘴角微微勾起,“但味道不一样。”
方潮生:“……”
他身上能有啥味道?
不对,殷无邪是不是在变相说他脏兮兮的还满身汗臭?
殷无邪从地上一个魔修的储物袋里翻出一套干净的黑色衣袍,扔给他。
“换上。”
方潮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没有拒绝,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换好。
出来的时候,殷无邪已经把那群魔兽身上的伤全都治好了,感知到他走来,殷无邪回头:“换好了?那就继续上路吧。”
方潮生看着那些魔兽,忍不住问:“它们怎么办?”
“它们是自由的,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方潮生撇嘴,对着殷无邪的背影在心里比中指。
劳资也是自由的怎么不说呢?
牢纸也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但殷无邪已经迈出几步,他被束缚扯的一个趔趄,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上。
走了一段路,他实在受不了二人之间这种诡异的氛围了,忍不住开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殷无邪轻描淡写地看过来:“你的话真的很多。”
方潮生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理不直气也壮道:“我也是自由的!”
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殷无邪被逗笑,垂落眼睫,指尖摩挲着方才从兽车上取下来的玄龙纹铜制令牌——那是代表魔皇麾下四位护法魔尊之一的东极帝尊的龙纹令。这一情报还是他在杀死那些魔修时,读取他们的记忆得到的。
他收起令牌,抬步往前:“到了你就知道了。”
—
魔界腹地,东极帝尊的府邸。
宫殿建在山巅,通体漆黑,大门前的广场上有九根石柱冲天而起,柱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玄龙雕像。
方潮生站在广场边缘,还没想明白殷无邪带自己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后者就已经走进了广场。
守卫看到有人擅闯,立刻大喝:“站住——”
话音未落,黑雾涌出,将守卫吞没,眨眼间便只剩一摊粉末,以及落在地上的铜制令牌。
方潮生回想起兽车上的图纹,了然。
合着这位老祖宗是来给自己的后人报仇来了。
他默默地跟在后面,尽量不去看那些粉末。
殷无邪一路走,一路杀,却只杀府中魔修,那些气息干净的归娄氏仆从和魔兽,他一个都没动。
当他杀到府邸的主人面前时,东极帝尊转瞬间修为被废,浑身染血,惊恐之下,看到殿外满地的尸体,脸色大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本座警告你,我可是魔皇陛下最器重的四大魔尊护法之一,速速归降于我,本座或许还能求陛下对你网开一面!”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随手从旁边侍卫的尸体上拔出把长剑,一剑斩下。
东极帝尊甚至来不及逃,头颅便飞了起来。
方潮生没有跟进去,自然也就没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他站在殿外,只听到一声惨叫,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殷无邪提着染血的剑走了出来。
剑上的血滴落在白玉做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痕迹。
府邸中的归娄氏仆从和魔兽惊恐跪地,抖若筛糠。
殷无邪扫了他们一眼。
“吾只杀恶首,尔等若要报仇,随时来。”
没有人敢动。
殷无邪把剑扔掉,接着把一个储物戒抛给某个跪在地上的老仆。
“月例照发,尔等继续在此当差,吾不会为难你们。”
老仆捧着储物戒,惊惧交加之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殷无邪又看了方潮生一眼,对老仆说:“带他下去洗漱,换身衣裳。”
方潮生没有拒绝。
他身上又是灰又是血,确实该洗洗了,正好也能想想,这位魔族老祖宗到底想干什么。
几个归娄氏侍女战战兢兢地带着他去了浴池。
方潮生把侍女们赶出去,自己洗了个干净。
洗完后擦干身体,他换上侍女准备好的墨色锦袍,发现衣服意外地合身。
走出来的时候,殷无邪正坐在殿中喝茶。
见他过来,殷无邪的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换了身衣裳,倒是顺眼了些。”
方潮生嘴角一抽:“多谢夸奖。”
殷无邪朝他招手,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那会儿,方潮生好像有点想通了。
殷无邪没有第一时间向修真界复仇,要么是刚复生,身体各方面还未完全恢复;要么就是他跟传说中形容的一样,是因为顾及到魔族百姓,才不敢大动干戈。毕竟一旦开战,先受到伤害的就是百姓。
如果是前者,逻辑上合理,却又有些说不通,因为殷无邪表现的确实很强大。
方才包括东极帝尊在内的那么多强者,对上他时依旧毫无招架之力。
但如果是后者,那么殷无邪的第一复仇对象就不是修真界了,而是那群霸占了魔界千年之久,至今还在奴役归娄氏与魔兽的魔修。
殷无邪给他倒了杯茶,方潮生没有接,而是问他:“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殷无邪放下茶杯,慵懒地撑着下巴:“留下来,给吾当压寨夫人?”
方潮生的表情僵住,默默搬着凳子往旁边平移了几厘米。
他又不是傻的,自然看得出来殷无邪纯属是在找乐子逗他,但他心底难免觉得不舒服。
“吾开玩笑的。”殷无邪的语气轻飘飘的,“瞧你,脸都白了。”
方潮生气笑了。
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实力差距了,反正有小强天赋卡在,他又死不了。
“你有病吧。”
“吾没有那方面的病。”
殷无邪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方潮生整个人托起,拉到自己身边,定住身体,抱在腿上。
方潮生人都麻了。
他想挣扎,但身体根本动不了。
殷无邪低头看他,神情戏谑地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你猜吾在那个鼠辈的房里找到了什么?”
他下巴微抬,指引方潮生看向桌上那几本封面就很不正经的图册。
好家伙。
《双修成瘾:魔头日日夜夜缠上我》,《堕入魔道后,仙门小白花与我的七天七夜》……
???
恶俗!
殷无邪凑近他:“这些册子着实有趣,不如……你陪吾试试?”
方潮生脸都绿了:“你想都别想!”
殷无邪不紧不慢,手指从他的下巴移开,顺着眉骨滑到侧脸,轻轻拍了拍。
“吾至今未经人事,于你是独一份的,你何不能跟了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