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方潮生是被热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甩了甩脑袋。看到大了几倍的家具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变回去。
哎,要是能让时间快进到明天的这时候就好了。
他四处张望,寻找檀溪止的身影。
奇怪,檀渊呢?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水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檀溪止擦着头发出来,长发柔软地散在肩头,素白寝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被一条赤色腰带随意系起,隐约见得衣服下被热水浸得薄红的皮肤。
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滚过锁骨的凹陷处,一路蜿蜒,快速淌过紧实的胸肌沟壑,顺着块状分明的腹肌轮廓缓缓下滑,最终没入腰腹之下。
方潮生的脑袋嗡的一下,头顶冒出股热气。
他迅速缩回被子,只留个尾巴尖露在外面。
这人洗完澡以后怎么穿成这样!
不守男德!
不对……这里好像是人家的房间。
他把脸埋在爪子里独自懊恼。过了一会儿,直到外面没什么声音了,他才用脑袋顶起一条小缝,偷偷往外看。
檀溪止已经把头发擦干了,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似乎是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檀溪止侧头看来。
方潮生赶紧撤回一个脑袋,把缝合上。
檀溪止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他装作没有发现方潮生醒来的样子,取了套藏蓝色的衣服换上,系好皮质护腕,头发拢起,扎成高马尾,用一顶银冠束起。
做好一切后,他才走到床边坐下。
感受到身边的重量,方潮生连忙趴好,装成还在熟睡的模样。
檀溪止放轻动作掀开被子,小心凑过去:“潮生,醒醒。”
方潮生继续装睡,直到檀溪止伸手摸了摸他,他才装不下去,佯装被吵醒后不耐烦,拍掉脑袋上的那只手,眼睛却多瞄了他两眼。
檀溪止的衣柜到底多大啊,怎么每次见他穿的衣服都不一样?
檀溪止手被拍开也不生气,眼底满是笑意:“再睡下去,晚上要睡不着了。”
方潮生把头扭到一边。
檀溪止又把他转回来:“屋子里太闷了,你要跟我出去走走吗?”
方潮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爪子,心情低落。
他现在不想出门,上午的事都把他搞出来阴影了。
檀溪止见他这样,也没勉强,而是问:“睡这么久了,你饿了吗?”
猫尾甩了甩。
“那……你渴不渴?”
方潮生摇头。
他那会儿在街上吃了不少东西,所以这会儿根本不饿,就是有点想……
不过这话他打死也不想跟檀溪止说,现在他只能祈求对方赶紧出门,好让他溜出去找厕所。
檀溪止疑惑:“那你想做什么?”
看着他那双躲闪的圆眼镜,他忽然福至心灵:“要去如厕吗?”
猫身一僵。
檀溪止面不改色地说:“我问了隔壁万兽宗的师姐,她说小猫如厕需要砂盆。”
方潮生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绿了。
不要!
他绝对不要!!
他四只爪子一起扑腾,表达自己的抗议,给檀溪止传音:“檀溪止你混蛋!我又不是真的猫!”
檀溪止被他的反应弄的一怔,薄唇抿起,强忍笑意。
“我的错。”他抱起猫出门,“走吧,我带你去厕室。”
弟子院没有独立的净室,净室都被建在外面。
檀溪止带他来到一处殿宇,里面有二十几个隔间,隐私性极好。
方潮生惊奇地发现,修真界用的居然也是冲水马桶,只不过马桶靠的是阵法排污,且结构以木质为主。
垫好帕子后,檀溪止把他放上去。
小猫站上去的一瞬间,一人一猫同时沉默了。
冲水口比猫都大,小猫站在边缘,必须用爪子死死扒拉住,才能保证自己不掉下去,模样极其滑稽。
方潮生僵硬地抬起头,和檀溪止对视。
檀溪止斟酌着开口:“要不……我帮你?”
回应他的是一爪子。
方潮生都要气炸了,传音给他:“不用,你出去!”
檀溪止乖乖地退出去,带上门。
一刻钟后,方潮生被抱出来的时候,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就在刚才,他还是求助了檀溪止,因为他的爪子够不到。
“檀渊。”
“嗯?”
檀溪止的声音听起来倒是轻松,甚至带着些笑意。
方潮生死死抓住他胸口的衣服,给他传音:“你必须跟我做一辈子的死党,永远跟我好。无论以后我们吵的多厉害,你都不能背叛我,不许把我的事说出去!”
不然他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只要檀溪止不说出去,就永远没人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檀溪止把他捧起来,与他平视,眼底盛满柔光:“好。我会一辈子跟你好,永不背叛。”
方潮生觉得这话怪怪的,但见他态度良好,心底的窘迫感被冲淡不少。
出来后,方潮生用余光瞥见——一部分跟他一样变成动物的弟子,也刚从厕所出来,此刻正心如死灰地被同门抱在怀里,看起来像是走了有一会儿了。
方潮生心中愤愤。
都怪那群该死的霸刀门弟子!
檀溪止低头看他,见猫耳朵重新竖了起来,尾巴也开始晃了。他眼神一柔,手指不自觉地蹭了蹭猫的下巴。
方潮生舒服地眯了眯眼,反应过来后,张口咬上他的手。当然,没有用力。
檀溪止任由他咬,神色如常:“昭业城等会儿还有夜市,听说会很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顿了下,他补充:“别担心,这次有我在。”
方潮生想了想,点了头。
—
天色一点点变暗,街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小吃摊前排起长队,空气中飘着烤灵兽肉和糖炒栗子的香气。各宗弟子穿梭其间,说笑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檀溪止抱着他走在人群里,时不时侧身避开迎面走来的行人。
突然,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斜前方传来。
“檀师弟!”
方潮生抬头,看到苏云锦正朝他们走过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天符宗的弟子,手里拿着刚买的小吃。
“苏师姐。”檀溪止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苏云锦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彩狸猫身上,歪了歪头:“师弟什么时候养猫了?”
不等檀溪止回答,苏云锦盯着猫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方潮生?”
方潮生头顶冒出三个问号。
她怎么认出来的?
苏云锦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于是伸手指了指他背上,那里是檀溪止帮他绑好的口袋空间,里面装着方潮生自己的东西。
“这个小福袋是你的,”苏云锦说,“在飞舟上时,我看到过你把它挂腰上。”
说着,她弯下腰,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中午那会儿,我听师父说,街上出了事,没想到你也中招了。不过你这模样倒是可爱。”
方潮生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差点从檀溪止手臂上滑下去。
檀溪止立刻托起他的后蹄,把他捧回怀里,眉头微蹙:“没事吧?”
方潮生晃晃脑袋,表示没事。
檀溪止这才抬眼看向苏云锦:“你们认识?”
“认识,在飞舟上时,范师叔给介绍的。”苏云锦的视线在他和方潮生之间转了一圈,眼中划过什么,“你们逛,我就不打扰了。”
她退到几步之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画了几笔。金色的符纹在她指下成形,化作流光,咻的一下升上夜空。
“砰——砰砰——”
夜幕被烟火撕裂,金红流霞层层铺展,细碎的星火飞溅,随晚风洒落人间。
街上的弟子们纷纷抬头,发出声声惊叹。
方潮生也抬起头。
他仰着毛茸茸的小脸,眼瞳里映着漫天烟火。
檀溪止从始至终都只看他。
看他被笼罩在明明灭灭的光里,猫毛像是被镀了层金,瞧着就暖洋洋的。
苏云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就当是刚刚的赔礼,回见!”
方潮生收回目光,传音给檀溪止:“她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不用符笔也能画符。”
檀溪止嗯了一声,问他:“你喜欢烟花?”
方潮生诚实道:“也还好吧,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檀溪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问他:“后天就要开始比试了,要不要去附近卖法器的铺子转转?”
方潮生摇头:“我在练气组,用不上法器。”
他补充:“比起那些,我更喜欢街上的小吃,比如水牛乳糕什么的。”
说着,他看向自己毛茸茸的爪子,语气有些沮丧:“不过我现在这个身体,好像吃不了。”
檀溪止安慰他:“等你明天恢复就可以了。”
方潮生这才勉强打起精神,两个人继续往前逛。
不为人知的暗处,一个穿着墨绿色斗篷的人正盯着他们的背影,那人的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檀溪止似有所感般回头,视线精准落在斗篷人站过的方向,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眉心一蹙,怀里的方潮生疑惑:“怎么了?”
檀溪止把他收拢在怀里,眼神示意他安心:“没事,我们回去吧。”
方潮生点点头,没多想,跟他一起离开。
而在小巷的暗处,斗篷人撤去身上的隐匿阵法,见他们走远,身形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