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昭业城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方潮生特地起了个大早,跟其他弟子一起前往主城区。
与前两日的景象不同,今日,主城区的九座高塔上同时亮起蓝色灵光,光柱直冲云霄。
无数道身影划过天际,朝主城区的中央汇聚。
方潮生跟在人群里,对即将到来的大会无比期待。
他今天穿的是内门统一的月白色弟子服,头发已经能覆盖后颈,他便简单修饰了下,扎起一小撮,用一根发绳绑在脑后。
此刻他正站在宗门队伍里,婴白变作龙戒,安静地盘在他的大拇指上。
高台上,各势力的代表纷纷到场。
本该陪在檀咏仁身边一同露面的檀溪止走下台,若无其事地来到他身边,额带上的宝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看到他过来,方潮生疑惑不已,四下看看后小声开口:“你下来干嘛?”
檀溪止随口说:“站那里得让很多人看着,压力太大了,我恐人。”
方潮生:。
那他还能说啥呢?
主会场的观礼台上,檀咏仁看着儿子跟方潮生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脸色黑了又青,最终眼不见心不烦地看向另一边。
各家代表已经到场,檀溪止挨个介绍身份给方潮生认识。
“……父亲旁边的是妖界凤君,凤清音前辈,最中间那位是仙盟盟主,楚慈楚伯父。”
方潮生点头:“盟主旁边那两个位置怎么没人?”
檀溪止欲言又止。
这时,天边突然暗了下来,一艘巨大的飞舟遮云蔽日,自远处驶来。
就在方潮生以为谁要趁宗盟大会的功夫,把修真界一锅端了的时候,飞舟上跳下来两个身影,落在楚慈身边。
他们神情倨傲地与仙盟高层逐一问好,身上是毫不掩饰的魔气。
台下弟子窃窃私语。
那两人里,一个是穿着白金色轻铠的女子,另一个是裹在墨色长袍里的男人,看着相貌普通,丢在人群里也毫不起眼。
看清二人的样貌后,方潮生瞳孔骤缩,脸色变得难看。
那个女人他认识,她就是那天袭击他的黑袍女子!
虽然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但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帝清娆站在高台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广场上的各宗弟子,紧接着,她看到了方潮生。
她的眼底划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勾起。
她身旁的男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在方潮生身上停顿了许久,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方潮生被那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檀溪止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他侧身把方潮生挡在身后,低头看他,传音道:“怎么了?”
方潮生垂下眼睫,传音回去:“那个女人,是那天在扶桑城袭击我的人。”
檀溪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确定?”
“确定。”方潮生喉头微动,声音发紧,“她那天想杀我,是婴白挡下来的。我当时以为她是某个势力派来袭击殷无邪的杀手,没想到……她居然是殷无邪的人。”
他并不知道帝清娆之前被黑袍面具人控制,还以为是殷无邪愚弄了他,此刻心情复杂,既失望又难堪。
“我以为殷无邪至多戏弄我两下,对我至少没有什么恶意,但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脖子上的龙纹吊牌微微发烫。
婴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浓浓的求生欲:“主人,我不会背叛你。”
方潮生垂下眼睫,藏在袖子中的手默默催动真言咒。
婴白毫无异常,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尽管如此,方潮生心里的那点动摇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檀溪止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知道方潮生在意殷无邪对他的态度。
那个魔神,明明只跟他相处了几天,却能让他在意成这样。
檀溪止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方潮生一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檀溪止的手比他大一些,掌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紧,带着种执拗。
“别想那么多。”檀溪止声线沉稳,“等下次见到殷无邪,让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两个魔界代表,眼神冰冷。
“如果他不想说,那就让我来问。”
到时候,他的手段可不止有真言咒。
方潮生怔怔地看着他,心里那股被蒙骗的失落感被某种温暖的情绪取代,他回握住檀溪止的手。
“好。”
身后的队伍,宋闲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悄悄凑到旁边的洛明河身边,低声道:“哎,你会跟好兄弟牵手吗?”
洛明河表情怪异地看他一眼,见他一直朝某个方向示意,才注意到檀溪止跟方潮生的小动作。
他迅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宋闲:“……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
洛明河:“刚聋。”
宋闲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还要叨叨,洛明河立刻补充:“昨天熬穿了,这会儿眼睛也看不见。”
宋闲啧了声,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方明镜,想找个认同。
方明镜似有所感般从方潮生二人身上扫过,停顿一息后,一记眼刀甩向宋闲。
后者瞬间老实,比划了个把嘴缝上的动作,不敢再多问。
方明镜收回视线,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握紧了剑柄,将那些多余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等盟主说完致辞,宣布弟子之间的大比正式开始,已经是辰时三刻。
大比的场地分散在主城区的十三处地方,裁判长老与维持秩序的仙盟执法队已经各就各位。
方潮生与檀溪止在广场中央分开。
两人都有比试,且时间相近,无法去给彼此助威,于是约定等之后时间错开,再去看对方的比试。
分开后,方潮生与阿九往练气组的符道比试场地走。
阿九跟在方潮生身后,小声说:“师兄,你跟少宗主的关系真好。”
方潮生没多想:“他是我死党,关系当然好。”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方潮生一脸坦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有些事,得他自己慢慢发现。
符道比试的场地设在西边的第三座高台上。
方潮生到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高台下面的观礼区,一群人正扯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五个大字——
“方潮生必胜!”
横幅下面还挂着一串小彩旗,旗子上写着“碾压”,“实力”,“镇压万古”之类的字眼。
最离谱的是,那群人居然穿着统一的衣服,亮眼的大红色衣服上绣着与横幅内容相同的口号。
领头的是苏云锦,她今天没穿天符宗的弟子服,而是跟师弟师妹们一起穿着绣有口号的大红色道袍。
她身后站着十几名天符宗弟子,他们身前摆着大鼓,脚踩扩音法阵,一个个精神抖擞,像是要去打架。
方潮生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在人群里搜寻范成的身影。
范长老在哪里?长老那么稳重的人,一定能劝劝……
然后他就看到,范成从人群后出来,身上也穿着那件绣有夸张口号的衣服。
方潮生的表情凝固了。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苏云锦看到他来了,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横幅下面拉。
“当然是给你加油啊!”
“这可是你第一次参加宗盟大会,一定不能失了排面!”
方潮生捂脸:“已经没有了……”
“什么没了?”范成走过来,义正言辞地说:“你知不知道,符修里好几年都没出过什么像样的苗子了,今天你上去,让那些老家伙们开开眼!”
方潮生更想死了。
他无力道:“可是……这只是练气组的比试……”
范成瞪他一眼:“练气组的比试就不是比试了?”
方潮生无言以对。
那些天符宗弟子已经开始喊口号了,声音在扩音阵法的加持下,响彻整个广场:“老子画符最一绝,称霸赛场叫大爷,今日大比显身手,打的对面全叫爹!”
方潮生:“……”
饶了他吧。
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在地上抠出了一座两千平的大别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