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方潮生准时出现在丹道比试的赛场上。
阿九也有自己的比试要参加,没办法陪他,所以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
来之前,他特地找了苏云锦他们一趟,说了不少漂亮话,类似——
“师姐,天太热了,看你和范前辈顶着大太阳帮我加油,我心里过意不去。”
“有你们的心意我就很知足了,人越多我越紧张,你们等我好消息就行。”
……
总之就是好一顿哄,才把嫌气势不够,准备再多带点弟子一起喊口号的范成跟苏云锦劝住。
方潮生捂住脸,作为一个标准的i人,他真的受不了那种场面。
丹道比试的场地设在主城区的东侧,是一排青砖灰瓦的长廊,廊下摆着上百只炼丹炉,每个炉子旁边配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药材和工具。
方潮生到的时候,练气组的区域已经站了不少人。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把檀溪止送的那柄灵剑从腰间解下,靠在桌腿边。
婴白变成的龙戒还盘在他拇指上,此刻微微亮了一下:“主人,别紧张,你一定能做好的。”
“知道了。”
方潮生放下手,排队等待抽签。
裁判席上坐着七个人,主考官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上穿着药王宗的长老袍,神色端庄。
方潮生多看了两眼,想着这人应该就是苏云锦提到过的那位药王宗大长老。
他默默把早上复习的药材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主考官扬声开口:“下一位。”
方潮生走到木箱前,伸手进去摸了一根竹签。
“回灵丹。”
方潮生松了口气。
回灵丹是下品丹药中的最基础的一款,使用后能让修士恢复少量灵力,是每个丹道弟子入门必修的一种丹方。
还好没跟符道比试时那样超纲。
他稳了稳心神,走回自己的位置。
长桌上已经备好了药材,他低头清点了一下,确认药材足够,便开始点火温炉。等时候差不多了,便准备按丹方投入药材。
炼丹跟画符不一样,画符靠的是手稳心静,炼丹则是靠对火候的掌控,以及对药材的理解。
方潮生的火灵根最强,控火对他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事。
他把灵力一点点注入炉底的阵纹中,让火势缓慢而均匀地升起来,随后一边投药,一边用余光观察丹炉内的变化。
炉中的药液在灵力的作用下缓缓融合,颜色从浑浊变得清亮,再从清亮变得浓稠。
方潮生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他不敢分心去擦。
他盯着丹炉,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终于,丹炉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丹成,可以开鼎了。
方潮生用灵力托着丹炉,随后小心揭开炉盖,药香扑鼻。
八颗圆滚滚的丹药躺在炉底,色泽温润。
虽然不是上品,但品相完整,没有一颗废丹。
他把丹药装进瓷瓶里,写上自己的名字和丹药名称,交给旁边的记录弟子。
主考官走过来,拿起瓷瓶倒出一颗,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微微点头。
“合格,甲级下等。”
方潮生怔了一下,随即心中一喜。
甲级下等,虽然不是最高的评级,但对于他这种入门不久的人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那名药王宗长老把丹药装回瓷瓶,看了他一眼,惊讶:“居然是杂灵根?”
她若有所思道:“能炼出这种品相的回灵丹,你很不错。”
方潮生抱拳行礼:“多谢长老。”
他收拾好东西,拎着剑往外走,刚走出长廊,就看到了沈确。
沈确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道袍,靠在廊柱上不知道在等谁。余光瞥到他,沈确表情一喜,三两步跑过来。
“方师弟!”
方潮生笑着行礼:“沈确师兄。“
沈确摆摆手:“不用搞那些虚礼,你结束了?怎么样?”
方潮生如实道:“甲级下等。”
“不错啊!”沈确真心夸赞他,“我第一次参加宗盟大会的时候,多放了一味药,结果只拿了乙级,你比我强多了。”
方潮生笑了笑:“多亏你之前帮我补习,不然我连药材都认不全。”
沈确摆摆手:“是你自己肯下功夫,跟我没多大关系。”
说着,他往旁边看了看,紧张询问:“对了,你看到我师兄了吗?”
方潮生摇头:“没有,秦师兄也参加比试了?”
“嗯,他在金丹组的,跟我一个场。”沈确挠挠头,“但那边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都比完了,也没见他出来。”
方潮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金丹组的场地在另一侧,距离这里大约百丈,远远能看到那边的长廊和丹炉。
他安慰道:“秦师兄的丹道水平那么高,肯定没问题。”
沈确点点头,但表情有些复杂:“师兄是很厉害,但他那个人……方师弟,你别往心里去。”
方潮生知道他在说之前秦慕之对他的态度,摇了摇头:“没事,我能理解。”
他上中学那会儿,也曾遇到过几个对他莫名抱有恶意的人,他当时还因此难过了许久。
后来他才知道,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你和他的气场天生不对付,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秦慕之大概就是这种人。
正想着,场地内传来阵阵惊呼,一阵浓郁的药香散开。
“天阶回魂丹,居然真的有人能炼出来!”
沈确二人也被吸引注意力,转头看去。
秦慕之被一群人围在中央,神色淡然。
金丹组的裁判长老看过丹药成色后,也不免惊呼出声:“真的是天阶灵丹!”
另一名长老不可思议道:“上一个以凡火炼就天阶灵丹的还是前任丹尊!”
几名裁判长老一阵低语,最后给出评级:“甲级,上上等!”
全场哗然,震惊得说不出话。
秦慕之平静地拂去袖口的药渣,在向几位长老行礼后走下台,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看到沈确跟方潮生站在一起,他的眼里快速闪过某种情绪,身形一晃,便直接越过人群,来到二人身边。
沈确恭喜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拉到身边。
“沈确,你比试完不回驻地,在这儿做什么?”
秦慕之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沈确跟小鸡仔一样缩着脑袋,弱弱道:“我想等你和其他师兄比试完了,再一起回去。”
秦慕之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看向方潮生:“你也比完了?”
方潮生没想到会突然扯到自己身上,回神:“啊?嗯。”
秦慕之没有再说别的话,拽着沈确就走。
沈确被拎着后衣领,脚后跟在地上划出两条直线,他面朝方潮生,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了个告罪的手势。
方潮生无奈摇头,示意他不用在意。
秦慕之两人走后,他也往驻地的方向走去。路上,他从怀里摸出传讯玉简,给檀溪止发了一条灵讯。
“檀渊,你晚上有空吗?我晚上打算用一下毨尘珠,能不能请你来帮我护法?”
灵讯发出去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不急,你忙完了回我就行。”
收起玉简,方潮生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
与此同时,主城另一侧,剑道比试的场地。
檀溪止结束最后一场比试,收剑入鞘,从高台上走下。
他方才并未用全力,因此现在气息平稳,半点不像刚比试完。
“少宗主。”
几名侍从迎上来,递上帕子和水囊。
檀溪止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正要说话,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溪止。”
檀溪止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檀咏仁正站在不远处。
“父亲。”檀溪止走过去,躬身行礼。
檀咏仁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转身朝僻静处走去。
檀溪止跟上。
走到一处无人的回廊,檀咏仁停下脚步,低眉看向他。
“今天的比试如何?”
“还好。”檀溪止答道,“剑修那组的对手都不弱,但没有超出预期的。”
檀咏仁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你和方潮生,是什么关系?”
檀溪止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犹豫太久。
“朋友。”
檀咏仁注视着他的眼睛,面上带着一丝审视。
檀溪止没有躲闪,平静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檀咏仁闭上眼,叹了口气:“溪止,你从小就不擅长说谎。”
檀溪止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你对他的态度很不一般,你心悦他?”
檀溪止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辩解,便是默认了。
檀咏仁看向远处的天际,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为他藏起久居上位后的强势,棱角也跟着柔化。
“不管你对他是怎么想的,有一件事你要清楚。”
“方潮生是异界之人,他早晚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檀溪止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地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檀咏仁转过身,看着儿子的侧脸。
少年的轮廓在暮色里分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面上满是倔强。
檀咏仁叹了口气:“回去吧,明天还有比试,今晚好好休息。”
檀溪止行礼后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檀咏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溪止。”
檀溪止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你从小就有主意,为父管不了你。”檀咏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有些事,不是强求就能得到的,就跟我和你母亲一样。”
“他们总归是要回去的。”
“一切都是命。”
檀溪止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脚离开。
走出剑道场地后,他从袖中取出传讯玉简。方潮生发来的两条灵讯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看着那两行字,眼底情绪翻涌。
他不信什么命。
苦果亦是果,孽缘也是缘。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他强求,硬求,乱求,对着月老求,四处找人谋。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回复了方潮生的玉简,旋即加快脚步往驻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