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潮生是被疼醒的。
不久前,他们落地的时候,虽然有婴白护着,但身体惯性带来的作用力实在太大,导致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他龇牙咧嘴地撑着地面坐起,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婴白?”
他叫了一声,但没有回应。
声音在漆黑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方潮生听的头皮发麻,赶紧去摸身上那几只储物袋,还好东西都在。
他拿出法器灯,光线勉强照亮了他身边的一小块地方。
他抬头看了眼他们落下来的位置,岩隙已经合上,没办法从那里出去。至于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处洞穴?
方潮生表情古怪地想着,既然整座山都是玄龟所化,那他们算不算被吞进肚子里了?
他抓了把头发,感到些崩溃。
勉强收拾好心情后,他举着灯寻找婴白的身影,结果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到了蜷起来的一团。
他松了口气,提着灯走过去:“婴白?”
“你蹲那里干什么,难道是受伤了?”
说到这里,他不免紧张起来,加快脚步来到婴白身边。
这条龙皮实得很,自从被他孵化出来以后就没怎么受过伤,刚刚砸那一下别是把龙砸坏了吧?
走近后,法器灯照亮了眼前的景象,婴白蜷缩成一团,背靠岩壁,膝盖抵着胸口,明明站起来时比他还高,此刻却缩得小小的。
“你怎么了?”
他蹲下身,想要查看对方的情况。
“别过来!”
婴白突然出声,声线颤抖。
方潮生被他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婴白着急地想要弥补,尽管身体还在战栗,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主人,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就是……好难受。”
直到此刻,方潮生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
暖黄色的光落在婴白脸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被映得灼热,他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方潮生突然想起凤天骄说过的话——
“最多两天,你的这条龙就要成年了”
“到时候可能要打一架”
……
他脸色微变。
现在可是在洞穴里,要是在这里打起来,他俩都得死!
方潮生赶紧从储物袋里翻出清心丹的瓷瓶,把瓶子递过去。
“先把里面的药吃了,能帮你恢复理智。”
婴白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全倒嘴里咽了。
然后——
他的脸更红了,原本还能压抑的呼吸,在此刻骤然急促。
方潮生人都傻了。
“怎么没用?”
他炼的是清心丹,不是什么助兴的药啊!
他都要怀疑自己了,于是也吃了一粒。很快他就跟老僧入定一样,啥感觉都没了。
既然药没有问题,那是怎么回事?
婴白实在受不了了,往前探出半个身子,手撑在地面,朝他挪过来。
方潮生已经按上储物袋,里面装着几条缚灵索。下一秒,婴白贴进他的怀里,动作很轻,带着依赖的意味。
他身体一僵,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法器灯被他放在一旁,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龙。
婴白的模样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的他向长辈撒娇时也会这样,把头一埋,就在爸妈怀里不说话了。
可是婴白已经很大只了啊喂!
做这种小孩子向家长讨要抱抱的行为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方潮生把手撑在他的肩膀上,把人推开了些。
婴白不依不饶地抓住他胸口的衣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
“主人,我好不舒服。你能不能……抱抱我?”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跟着你了。”
方潮生:。
虽然话没什么问题,但是听着怎么这么……
“乖哈,你是大龙了,另外你现在情况不对,凤天骄说你可能要进入成年期了……”
察觉到他的抗拒,婴白委屈地往后退了一点,跪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方潮生未说出口的话就那么卡在喉咙里,看着眼前求抱求哄求贴贴的龙,脑子里的那根筋终于搭上了。
他终于意识到凤天骄那几次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打一架”?
那特么的根本不是打架!
他愣了愣,随即默默后撤身体,尴尬道:“总之,你现在不对劲,我们最好保持距离。”
出口呢?
他必须赶紧找到这儿的出口!
他可不想跟一条神志不清的龙发生点什么!
婴白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里。
不知道是不是方潮生的错觉,他好像听到了轻微的啜泣声,他顿时有些心软,但又很快摇头。
不对不对,对男人心软是大忌!
他自己就是男的,能不清楚这时期的男性在想什么吗?
他抓狂地寻找出口,就差拿灵剑凿出一条道跑路了。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婴白依旧蜷缩着,声音闷闷的,“是上次成年期的。”
方潮生一顿,朝他看去:“你想起来了?那你知道你那次是怎么度过去的吗?”
婴白摇了摇头,声音变弱:“我以为自己想找人战斗,所以挑战了当时的主子。”
方潮生的嘴角抽了下。
黑龙的上个主子,可不就是那位魔族的老祖宗吗?
“然后呢,你怎么扛过去的?”
婴白把头埋得更紧了:“没打过,被他教训了一顿,串在魔宫上面晾了三天。”
方潮生:……
难怪黑龙后来能那么叛逆,果然是殷无邪的锅。
婴白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祈求:“主人,求你不要那样对我。”
方潮生无奈:“我没那么狠心。”
“那能抱抱吗?”
“……我收回刚刚的话。”
婴白更委屈了,退而求次道:“那让我抱抱你的衣服,可以吗?”
怕他不答应,他又补充:“我保证只是抱着,什么都不做。”
方潮生沉默片刻,把外袍脱了丢他身上。
婴白从衣服下钻出脑袋,闻着上面熟悉的味道,他倒在地上,咬着自己的手指发出低低的呜咽。
好难受,好想和主人贴贴。
可是主人不想。
婴白的脑中,理智和欲望在不断拉扯。
他过去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干饭和睡觉,他连体内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只知道想要找主子抱抱,但为什么要抱,抱了之后呢,他不知道,也不懂。
方潮生没看他,指尖引动灵线,在洞穴四壁的岔道口寻找出去的路。
他正凝神感知空气的流动,蓦地,脚尖踩到一滩水。
他正疑惑地上哪儿来的水,回头就看到婴白脑袋下面那滩由眼泪汇成的小水潭。
方潮生嘴角一抽。
“主人,我是不是很不乖?”
婴白把头往他的衣服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血色瞳孔。
他慢吞吞地抽出骨鞭,艰难地举过头顶:“求主人惩罚。”
方潮生:……
不是,是他思想太龌龊了吗?
这不对!很不对!!
他剑呢?他现在就要挖条道跑路!
虽然心里翻天覆地,但他面上还是一派风轻云淡,他没眼去看那把骨鞭,随手拍掉后在婴白身边蹲下,把龙扶起来,擦干眼泪。
算了,万一再给人家整出什么心理阴影,以后反噬到自己身上就不好了。
婴白依旧抱着他的衣服,任由他给自己擦眼泪,望着他时神情破碎,想要依赖,但又怕自己遭嫌。
方潮生见他这样,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干巴巴地安慰:“别哭,我又不会丢下你不要了。”
婴白的眼睛亮起一些,觑着他的脸色,偏头主动蹭蹭。
“咳咳!”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咳,方潮生被吓了一跳,婴白也猛地抬头,暗红色的竖瞳骤然收紧,身体还在难受,却已召出骨鞭挡在方潮生身前。
法器灯的光照过去。
凤天骄抱着手臂靠在石壁上,表情微妙,嘴角微微勾起。
“打扰到你们了?”
方潮生震惊:“凤天骄?你也掉下来了!不对,你什么时候来的?”
凤天骄玩味一笑,语气轻飘飘的:“我是跟着你们跳下来的,刚刚才到。”
她晃了晃手指,上面缠着一缕方潮生探出去的灵线:“我顺着这个才找到你们,不过很可惜,我来的那个地方是条死路,我们得往别的方向寻找出口。”
看到是她,婴白稍微放松了些警惕,但潮期的本能让他无理由排外,挡在方潮生身前,竖瞳冷冷地盯着她。
凤天骄挑了挑眉,没跟他计较。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金红色的火焰。
“黑龙在成年期会气息紊乱,被诞生初期的浊气侵扰心神。”她的语气恢复了正经,“你得让他静下心来打坐,逼出一部分浊气,然后让我的火把那些浊气烧掉。这样才能让他恢复理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这个过程会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