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方潮生他们落脚的院子外面来了群村民。
“两位师弟,打扰了,我带村长来了。”
韩松岳敲了敲门,但无人回应。想到什么,他脸色一变,用力推开门。
果然,房间是空的。
他站在门口,肩膀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两个人不会有那么老实!
村长佝偻着脊背走进来,脖颈以下的地方缠满绷带,他打量了下房间,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刺骨冷光。
“韩家小子,人是不是走了?”
韩松岳缓缓松手,转过身时,脸上已挂起笑。
“走不了。”
“我早有准备。”
“他们一个都别想走掉!”
村长闭上眼,低声念叨:“汤王保佑……”
—
方潮生与檀溪止赶到仙盟设立在附近城池的传送阵时,一眼就觉察出了不对。
仙凡有别,为了方便仙盟管理,修士外出历练必须要在仙盟设立的驿站登记名册,驿站内有传送大阵,十二时辰都有弟子值守。
可他们到时,驿站的门开着,里面安静得不像话,一个人都没有,与街道上的喧闹成了两个极端。
他脚步一顿,檀溪止也同时停下,侧头看向他。
二人对视一眼,方潮生攥了把符纸,走进驿站,婴白跟在他身边,来到传送阵前查看。
“主人,阵法被人改了。”
他蹲下身查看,很快看出问题:“有人把阵法改成了单向传送,只进不出。”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门外的街道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商贩及过路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们。
那些眼睛黑漆漆的,方潮生的后背一阵发凉。
“砰——”
一声巨响过后,大门自动关上。
檀溪止的剑已出鞘,冷脸护在方潮生身边。
大堂里突然响起一阵“嗬嗬”声,方潮生回身看去,发现是几名本该值守在此的弟子。
他们肢体僵硬,有的头部被什么东西扭断,旋转了一周,瞳仁泛着死气,眼眶青黑。
婴白抽出骨鞭,冷声:“是活尸。”
活尸是一种肉身已死,依托阴气或者秘法活动的僵尸。目前只有鬼界与魔界的少数宗门还掌握着炼制活尸的秘法。
方潮生心中发寒。
中午的时候还好好的,究竟是谁……
弟子们动了,他们身形极快,一眨眼的功夫便已来到三人面前,手中刀剑与檀溪止的撞在一起。
方潮生注入灵力,甩出一沓符纸。
符纸在空中散开,落在那几名弟子的额头。
活尸们同时停下脚步,身体一软,扑通扑通倒了一地。
檀溪止刚拿出捆尸索,看到这一幕后愣了下。
方潮生拍了拍手,直起身来:“这是我新琢磨出的眠眠困困符,没想到对活尸也有效。”
他昂起下巴:“怎么样?”
檀溪止眉眼一弯:“很厉害。”
方潮生毫不谦虚:“那是。”
两人合力把活尸拖到外面,用五雷正法全部消灭,随后回到大堂,婴白正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改传送阵。
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门板飞来,被檀溪止一剑劈碎,婴白则是被方潮生变回小龙托在掌心护着。
烟尘散去,方潮生抬起头,看到了门前乌泱泱一片的人。
韩松岳站在最前面,背光而立,一双眼睛藏在阴影里,阴恻恻的。
“两位要走?”
“你们答应过的,要留下来。”
方潮生脸色微变。
这些人居然破开结界跟来了?
檀溪止直言:“被域外天邪寄生的人,意识会被完全取代。”
“你渴望求生,但想法究竟是韩松岳的,还是你这个邪物在模仿他濒死时的求生执念?”
闻言,韩松岳脑袋一歪,脖颈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看来我们说不通了。”
一股巨大的压力朝方潮生他们压去。
婴白被压得贴在地上,重新化作人形。
方潮生膝盖一软,单膝跪下,只剩檀溪止勉强还能站着。他拉住方潮生的手,帮他分担了一部分威压,喉间漫上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方潮生的视野变得模糊,耳边出现无数人诵经祈祷的声音。
声音杂乱,他被吵的头疼欲裂,韩松岳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出现重影。
落日的余光泼洒在长街上,将整片大地染上血色。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韩松岳的声音,似哭似笑。
“是你们逼我的。”
再睁眼时,他被绑在木质的台架上。
两根特殊材质的绳索从他肩膀上绕过,在胸前交叉,他挣扎了下,但手腕和脚踝也被绑住,根本动弹不得。
方潮生心中一紧,连忙内视自身,发现灵力也被封了,一转眼就看到储物袋被丢在不远处的地上。
他试图用脚去够储物袋,脑中却再度响起诵经声,头部一阵剧痛,再睁眼,他才注意到面前那座一人多高的石像。
石像怒目圆睁,身披战甲,手持长柄偃月刀。本是一身正气的守护神形象,他却莫名从中看出了几分邪气。
是汤王。
缓过来以后,他才有心思打量自己现在的处境。
木台建在一座广场上,台下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神情狂热。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余光扫到旁边两根木柱上绑的两具尸骨。
尸体的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血淋淋地被绑在那里,眼眶空洞,嘴巴大张。
方潮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檀渊!婴白!”
他拼命挣扎,手腕和脚踝被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但绳子纹丝不动。
看到韩松岳从人群里走出,一股巨大的恨意从他胸腔里涌上来,他几乎是吼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看到他的反应,韩松岳先是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两具尸骨,顿时了然。
“放心,那不是你的同伴。”
方潮生停下挣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两个人,一个是本县的县令,另一个是仙盟驻守在此的弟子。”
“他们想把这里的事捅到仙盟去,又不愿接受我们的‘同化’,大家没有办法,就只好把他们都杀了。”
方潮生的气息逐渐平顺下来,他把头扭到一边,努力忽视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婴白的声音。
“主人……”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他努力挪动身体,勉强看清了两人的情况。
檀溪止与婴白被绑在同一根木柱上,前者尚在昏迷,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后者刚醒,眼睛还有些涣散,他抬了下眼皮,确认主人还活着,紧绷的肩膀才松了几分。
方潮生也松了口气。
他们没事就好。
这时他有心思去想韩松岳刚刚提到的“同化”。
“你什么意思?”
韩松岳转身从人群里接过一碗黑水,朝他走去。
“喝下这个,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
碗里黑色的液体不断扭动,分明就是域外天邪!
方潮生被恶心到,别过脸:“你爱喝就自己抱着桶灌,我嫌恶心。”
韩松岳没有生气,他朝人群招了招手,那些人不知从哪儿端出其他两碗“黑水”,朝婴白与檀溪止靠近。
方潮生脸色一变,但下一秒,婴白的脑袋变作兽首,因为他提前做过伪装,所以在其他人眼里是蛇头,只有在方潮生眼里是龙首。
他朝人群龇牙,谁伸手就是一头槌。
“谁都不准靠近我主人!还有我主人的男人!”
方潮生:……
脚趾的工作量在此刻达到顶峰。
韩松岳的脸抽搐了一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捏住方潮生的脸就要硬灌,但对方身上不知道有什么,黑水还没喂到他嘴边,就不安地在碗里挣扎。
婴白那边同样如此,乡民们都打算直接把东西泼到他跟檀溪止身上了,但碗里的“黑水”瞬间沸腾,发出刺耳的嘶嘶声,挣扎着往外面逃。
端着碗的乡民手一抖,几滴黑水落在檀溪止的衣领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眨眼间便蒸发了。
韩松岳愣住,低头看向自己捏着方潮生脸的手——
居然也在一点点融化!
他脸色剧变,仓皇后退。
“你们到底是……”
方潮生眸光微动,心中最后那点忐忑也消失不见。
还好他为了以防万一,在出村前给他们身上都画了破祟除邪的金光咒。
既然无法被寄生,那一切就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