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从头说起吧。”
韩松岳双手交握,讷讷开口:“我还在合欢宫时,因为外出历练受了重伤,所以没能参加宗盟大会。”
“没想到……等我养好了伤,就听说内门的大家都在返程途中被杀了!”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我们宗门的人本就不多,经此一事,更是撑不下去了。弟子们各奔东西,我也回了老家。”
“回来以后我才发现,村里居然传开了一种怪病,患者一开始会记性变差,后来越来越严重。”
“到了后期,有些人还会突然发狂,打人砸物,力气大得不像正常人。身上也开始发痒、溃烂,用什么法子都止不住。”
檀溪止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韩松岳:“我是个医修,为了救下大家,就到处找方子。”
“可我试了很多种药都没用,后来汤王显灵,我才知道……那些石板磨成的粉,吃了以后能压制症状。”
方潮生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石板?”
韩松岳点头:“就是村里人从地里挖出来的石板,刚开始大家不知道那有什么用,直到庙里供奉的汤王显灵,告诉我们把石板磨成粉就可以治病。”
檀溪止皱眉:“你我都是修士,怎会不知……世间仅剩魔神一位神明,汤王显灵一事着实怪异。”
“何况只吃石板磨成的粉末,如何能够治病?”
韩松岳紧张地搓着手:“可神像确实显灵了,我也看到了,那场面绝不可能是有人操控!村里的大家也都看到了!”
方潮生安抚道:“师兄不用着急,我家这位只是随口一说,如果冒犯到你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韩松岳深吸口气,冷静下来,对两人说了抱歉。
檀溪止摇头。
韩松岳继续道:“自从大家开始服用石粉,症状就减轻了很多,至少不会再发狂了。”
系统在方潮生脑子里急得跳脚:「让他说重点!宿主,你快问问石板,问他还有没有完整的!」
方潮生压住系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韩道友,你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石板?或者你有没有石板完整的拓印?”
韩松岳面露为难之色。
“我手里的都被磨成粉了。”他挠了挠头,“拓印的话,我这边也没有。”
方潮生的心一沉。
“不过,”韩松岳话锋一转,“村东头有个老学究,石板刚被发现的时候,他借过去研究了几天,说不定他那里会有拓印。”
他不解:“师弟问这个做什么?”
檀溪止适时开口:“潮生在符、阵、丹三道都很有涉猎,如果能看到完整的石板纹路,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根治怪病的办法。”
方潮生连忙点头。
韩松岳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找彻底根治这种病的办法,如果有两位助力,就再好不过了。”
他起身带路:“事不宜迟,我先带你们去汤老先生那里。”
方潮生点头,与檀溪止一起跟他往外走。
—
老学究汤阳恭的家在村子东头,是一间青砖灰瓦的院子,比村里其他房子要气派些。
韩松岳在门口喊了两声,一个穿着长衫,蓄着山羊胡的老者推门出来。
“是韩家的小娃娃啊,你旁边这两位是……?”
韩松岳连忙介绍:“这两位是玄天剑宗的仙师,过来帮忙看病的。”
汤阳恭眼中浮现希望,侧身让出路。
“原来是仙师大人,快请进。”
院子里蹲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她头发枯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手腕上能看到几块暗红色的溃烂痕迹。
婴白从方潮生的腕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竖瞳微闪,但他什么都没说,很快又缩了回去。
方潮生注意到了婴白的异样,但当着外人的面没有多问。
汤阳恭把他们让进堂屋,上了茶。
“老先生,我们想看看那块石板的拓印。”方潮生开门见山,“韩道友说您这里可能会有。”
汤阳恭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卷巨大的画轴出来,在桌面上展开。
画卷足有三尺长,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纹路,每一笔都工工整整,看得出作画之人下了极大的功夫。
“我年轻那会儿走南闯北,养成了什么都记下来的习惯。”
“这些纹路是我照着原样画下来的,一分不差。”
方潮生低头观察画卷。
上面的纹路确实跟他手里那两块可以连贯上,他心中一喜,对檀溪止比了个手势。
后者会意,心里松了口气。
“多谢老先生。”方潮生收回手,看向老学究,“这画能借我们几天吗?”
汤阳恭欣然答应,方潮生道了声谢,将画卷小心卷起,收进储物袋,接着转向韩松岳:“我们打算先研究一下,晚些时候再去看看村里的病人。”
韩松岳连忙点头:“我带你们去寻处落脚的地方。”
他带二人来到村子西边的一处空院子,介绍说:“这间屋子的主人很早之前搬去镇上住了,临走时托我代为看管。两位若不嫌弃,可以先在此处落脚。”
檀溪止拿出几瓶丹药:“有劳韩师兄了。”
韩松岳连连摆手,推辞道:“不麻烦,不麻烦。”
“二位先歇歇脚,晚会儿我再来找你们。”
要走时,他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个……仙盟知道这里的事吗?”
见方潮生摇头,韩松岳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请你们暂时不要把这里的事说出去,”他解释,“仙盟不会在乎我们这种小人物。如果他们知道了,大概率会把我们都……”
他抖了两下,没有说下去。
方潮生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不会的。”
韩松岳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两位。”
韩松岳离开以后,檀溪止关上门,布下隔音阵法。
婴白落地后化作人形,直言:“刚才那个小孩被域外天邪寄生了。”
方潮生并不意外:“猜到了。”
从韩松岳说完他就猜出来了,看到汤老爷子家的那个小女孩时,他更加确定,这个村子的人并非得了什么怪病,而是都被寄生了。
檀溪止表情凝重:“上次的袭击事件过后,盟主向宗门公开了几批卷宗。”
“修士在寄生初期还有救,一旦到了身体溃烂那一步,就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个带着死者生前执念的,披着人皮的怪物。”
方潮生脸色难看:“也就是说,残阵石粉没有帮他们控制住‘病情’,而是他们在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都算不上。目前看来,除了我们,汤王庙村没有其他活人了。”
檀溪止说完,冷静地拿出传音玉简:“先上报宗门。”
方潮生也回过神,交代婴白:“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村子外面布置结界,防止他们出去。”
婴白应声。
传讯被悄无声息地送出,方潮生看在眼底,神情半点没有放松:“韩松岳也被寄生了。”
檀溪止嗯了声:“但他说的话有些参考性,残阵图也不是假的,只是汤王显灵这事蹊跷,应该跟邪修有关。”
婴白问:“主人,布置完结界以后,我们要回去吗?”
方潮生一顿,想到宗门遇袭时的惨状,手指收紧。
他不愿再让檀溪止身陷险境,残阵已经到手,现在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自大地去调查真相,只会招来无法预判的凶险。
就是被人说是卑劣也好,这是他的私心。
“回去,我们布好结界就走。”
—
另一边,韩松岳来到村口的汤王庙。
关上门后,他踉跄着走到堂内的神像前,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他无意识地抓挠手臂,束袖的绳子被他解开,露出袖袍下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他抓挠着,眼睛里满是血丝,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勉强保持意识清明,扑向供桌上的瓷瓶,里面装的是石板磨成的粉末。
他伸手去够,但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变形,指尖从瓶身上滑过去,抓了个空。
瓶子倒在地上,粉末洒了一地。
韩松岳趴在地上,如同一条将死的狗,把脸贴在地面去舔那些粉末。
身体里那股失控的感觉似乎被压了下去,形体也恢复如常。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声音似哭似笑。
“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
“求汤王保佑……”
神像长立于石台之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俯视着他,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