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竹屋内外亮起法器灯,祝小红跟张治给孩子们掖好被子,看他们都睡了,才退出去,转而走进厨房旁边的小屋。
那是陆仁甲的房间。
方潮生的意识已经很困了,但这具身体还很精神,手上不断摆弄一些机关零件,组装拼接,很快一只机关长矛就做好了。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侧身往门口看去。
张治跟在祝小红身后关上门,后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着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只是边缘有些碎了。
祝小红在他身边坐下,摸着他的脑袋:“今天我去合欢宗串门,他们做的这个糕点我觉得好吃,给你带了一块。”
法器灯的光线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她拉住“陆仁甲”的手,眼神心疼:“你这段时间老往山下跑,晒黑了,也瘦了。”
“以后少接点活,让你师父去,我俩还能饿着你们不成?”
“陆仁甲”开口:“我对机关术很感兴趣,去山下帮忙修修机关零件,也能锻炼一下我的本事。”
祝小红见劝不住他,转头教训张治:“都是你,偷偷教六六机关傀儡术,现在好了,孩子天天往山下跑,万一哪天遇上坏人了怎么办?”
张治挠了挠头,被瞪了眼后放下手,低着头老实挨训。
方潮生听到这具身体又说:“没关系的,师娘,我是体修,何况师父传授的心法我都已经学会了,自保肯定没问题。”
宝华派对外常被人说是主修控魂术与幻术的宗门,其实是被有心人误传了,他们修的是正统的《自在澄明心经》。
数百年前,云罗千机宫分裂以后,当时的宝华派门主拿走了禁书《迷魂大法》最危险的前两册,命后人封禁起来不再外传。
最后一册没被拿走,合欢宫从中改良,创出了惑心术,主魅惑与心念操控,但修士大多能用清心咒对抗,所以这种术法的危害性不算大。
张治教给陆仁甲的正是《自在澄明心经》。
祝小红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叹气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她站起身,临走时不忘叮嘱,“糕点你留着自己吃,不用给弟弟妹妹们分了。他们吃肉吃得肚皮滚圆,再吃要积食了。”
“陆仁甲”应了声。
夫妇俩都已经出门了,祝小红想起什么,在快要关门时停住动作,往里探出半个脑袋。
“六六。”
“嗯?”
“你永远是师父师娘最疼爱的崽崽。”
身体漫上暖融融的感觉,“陆仁甲”点了点头。
祝小红这才关门,拉上张治离去。
院中的法器灯熄灭,方潮生重新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想到别人对宝华派的评价,他的眼神转为复杂。
那个斗篷人一定是陆仁甲。
他也被寄生了吗?
拉自己进他记忆的目的又是什么?
方潮生想不通。
他试着用自己熟知的法术去终止幻境,却发现根本没用。
他思索着,猜测这个幻境应该是到某个节点就会自动终结,在此之前,他都得扮演陆仁甲。
他呈大字往床上一躺,床板梆硬,跟檀溪止给他铺的双层鹅绒被完全不一样。
他在心里默默流泪。
他单身二十五年才开出的190年下极品好性格男朋友,结果仍子还没摸几下,嘴也没亲多少口,就又跟他分开了。
都怪邪修!
他想檀溪止了。
好想念之前能躺他腹肌上睡觉的日子。
他恨死邪修了!
—
与此同时,另一处幻境。
檀溪止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条陌生的街道。
眼前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与他记忆中世界完全不同。
他试着动用灵力,但丹田里空荡荡的,本命法器也与他失去了联系。
看到路上飞驰的铁盒子,他突然想到方潮生与他描述过的现代社会,一时间表情茫然。
难道他穿越到了那个世界?
可很快,他注意到路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各种声音也忽远忽近,仿佛身处梦境。
檀溪止明白了,自己应该是陷入了某种幻境,而这里估计是方潮生的记忆。
他四处走,寻找破解幻境的办法。
走了没几步,他就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摸了摸额头,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
正思索对策时,一个人从对面的街道过来。方潮生穿着摘了校徽的校服,单肩背着书包,一手插兜,另一手拿着手机在看,嘴里还叼了根棒棒糖。
看到他的第一眼,檀溪止呼吸一滞,心跳乱了节拍。
现在的方潮生脸还没有长开,眼睛乌黑,含着棒棒糖时,一边脸颊的肉鼓起。
檀溪止回过神,往前走了一步,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这个世界好陌生,还有……自己好想他。
这时的方潮生忽然抬起下巴,视线扫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檀溪止不自觉地睁大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仅仅一息,他的神情便委屈下来。
方潮生朝他走去,檀溪止伸手想要抱他,却在下一瞬穿过了他的身体。
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檀溪止愣住。
他回头,方潮生正对着他身后的橱窗玻璃欣赏自己的盛世美颜。
“天生丽质难自弃啊,傻屌学校的特浓氯水愣是没把这张脸洗毁。”
“镜子镜子告诉我,谁是梧桐市最帅的仔?”
他掐着嗓子,自问自答:“当然是你啊我亲爱的大宝贝。”
檀溪止:……
出去了他就当没看见,不知道好了。
方潮生欣赏完了,发现备注“呜呼啦呼付款妈”打来的电话,他接起:“喂?妈。”
对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嗯了几声,然后说:“我在路上了,趁我舅的学校还没放假,现在把转移学籍的程序走通,我下周就能报道。”
“放心,我没事。你是没看到,那几个老登都快被我气炸了。”
跟老妈又聊了几句之后,他挂断电话,继续往前走。
檀溪止跟在他身后。
他发现只要自己跟在方潮生身边,屏障就会消失,反复试了几次以后,他最终确定不能离开对方超过五丈。
经过一个小巷时,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以及一些夹杂着方言的叫骂。
方潮生顿步看去,几个社会青年正向一个初中生索要保护费。
社会青年的身后还站着一人,他身上的校服分明和被围堵的男孩一模一样,但他不仅不帮忙,还在旁边喊着:“表哥威武!必须给这个怪胎一个教训。”
方潮生躲在墙后报警,在等警察来的这段时间,他看到领头的黄毛指使小弟搜刮男孩身上的财物,从男孩的腕上拽下了一只RM011。
“卧槽!”
他没记错的话,这只表得有一百来万吧?
因为他发出的这点声音,小巷内的人纷纷朝他看去。
檀溪止皱眉,巷子里的几人脸都是模糊不清的,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人绝对不怀好意。
方潮生见被发现,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杀人了!有人杀人了!”
社会青年们担心他把人都引过来,于是松开男孩,连搜刮的财物都没来得及拿,就骑车逃离了现场。
方潮生领着一群好心的大爷大妈回来,警察也刚好赶到,询问了他跟男孩事情的经过,便开车朝社会青年离开的方向追去。
剩下的对话檀溪止听不清,只知道之后几天,那个被救下的男孩经常跟方潮生偶遇。
刚开始他还怀疑对方搞跟踪,后来他才发现,这人是方潮生新学校的初中部学弟,两人上学的路径一样。
对方的脸很模糊,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总之不怎么好听。
檀溪止觉得他像只鸭子,围在方潮生身边哇哇叫,吵得很。
他很不喜欢这个男孩,超级不喜欢。
但方潮生很喜欢,因为这是他在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小弟。
小弟很乖,性格软乎乎的,带着他也变得开朗起来。
檀溪止的眸光暗了暗,他察觉到了这个时期的方潮生患有某种心病,除了画画,就只剩跟男孩待在一起时,他才会觉得轻松,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他移开视线。
算了,只要他开心就好,自己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