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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宝华派旧址。
山道荒芜，茅草没过脚踝。
陆仁甲踩着枯叶踏上石阶，面前那三间竹屋的门扉半敞，风从破了洞的窗纸间钻进去，屋门被带得吱呀作响。
他在门口站定，眼前浮现旧时画面。
张治在灶台前添柴，祝小红站在旁边戳他后背，嫌他把火生的太旺，把粥煮糊了。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闹，见他看来后朝他扑去。
陆仁甲张开手，接住的只有吹来的风。
似乎要下雨了，天空灰蒙蒙的，狂风大作，把灶台上的灰尘卷起来，扬到院子里。
他被尘粒迷了眼，眼底泛起涩意。
他身形微滞，很快绕过竹屋往后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后山的土坡上新垒了几座坟，最大的一座坟前插着块青石墓碑，上面刻着张治与祝小红的名字。
旁边几座稍小一些的，依次是张义乙，陆礼丙，彭智丁，还有汤信戊。
当初师父把他们从外面带回来以后，便一一为他们取了新的名字。
师父说，道途漫漫，惟能以五常约束自身者，方可成大事，立大德。
可他没能做到。
陆仁甲身形一垮，在坟前跪了下来。
双膝触到地面的同时，他的脊背也弯了下去。他跪伏在师父师娘的合葬墓前，不敢去看面前的坟包。
“……我没做到。”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法言尽的涩意，“师父，师娘，我没能做到。”
“对不起。”
他把额头抵进地面，肩膀颤抖。
“对不起……”
眼泪洇进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辜负了师父师娘的教导，被仇恨吞噬，沦为邪道。师父教的仁义礼智信，自在澄明心经，他一样也没能掌控好。
“我什么都没守住。”
他背叛了宗门道义，也背叛了把他教养长大的两个人。
瞳孔深处突然翻涌起一股浓稠的墨色，试图将那片仅存的翠绿淹没。他猛地捂住左眼，指缝间渗出暗沉黏腻的黑水，顺着颧骨滑落。
墨色很快蔓延至半张脸，皮肤下的血管凸起，不断鼓动。
“滚！”
他喘着气，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用力抠住自己左侧额角，从指尖射出傀线，深入皮肉，拉扯着那股试图占据他身体的怪物。
怪物被傀线束缚，顷刻崩裂，墨色终于消退一点，他大口喘着气，痛苦地伏倒在地。
“师父，师娘，我疼……”
翠绿回涌，但还不等他缓口气，墨色很快复苏，再次跟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被他逼退后很快涌来。
他跪在坟前，无声地嘶吼着，面部的肌肉拧出扭曲的形状，嘴唇半张着，喉咙深处滚出破碎的嗬嗬声。
他咬紧牙关，带着自毁的恨意，傀线扎进血管，把那些黑水硬生生扯了出来。
这一扯，几乎将他半个身子剥离。
他喘着气，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紧盯着面前的几座坟包，泪水滑落。
他好恨。
他不想这样的。
可他没得选。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永远不会把小人物的生死放在眼里，他走投无路，只能选择最极端的办法。
与虎谋皮的道理他怎会不懂？但修真界的规则就是这样——
弱肉强食。
弱小是原罪，像他师父与师娘这样的好人不会有好结局的，永远都不会。
他自暴自弃地与邪神为伍，为了报仇，被寄生的邪物吞噬理智。
等回过神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这样的他，和杀掉他家人的玉聪等人有什么区别？
瞳孔中的墨色终于退了下去。
陆仁甲跪在坟前，额头紧贴泥土，身体不住颤抖。
好疼，但心上的某个地方更疼。
其实在过去，他也有像现在这样有过短暂的清明。
他知道楚云今在寻找残阵，再将其破坏。
清醒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杀了那么多人，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利用汤王庙村那群被寄生的人表演了一场傀儡戏，把残阵拓印送了出去。
之后又以幻境为饵，让那个异世之人亲眼看到他记忆中的封印大阵残阵，让他确定自己拿到手的拓印是真的残阵。
再之后，这边的事情如他所愿地闹大，仙盟也被惊动。
他终于为宝华派申冤，大阵也被补全。
他放下手，墨色已经被他死死压在了体内。
山风穿林，惊起竹浪阵阵，一切都昭示着风雨欲来。
陆仁甲慢慢抬头，看向那几座坟，翠绿色的瞳孔里只剩清明。
“等我把这一切都做完，就来陪你们。”
他俯下身，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随后起身，身形隐没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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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陆仁甲神情淡漠，将炮口对准方潮生，灵力自阵法核心灌入炮膛，化作一道炽白光束轰然射出。
方潮生燃烧瞬移符原地消失，身影出现在三丈外，脚刚站稳，之前他站的地方已被轰作一个半丈深的小坑。
他忍不住腹诽：“要是放任这玩意儿再发展几年，修真界怕不是要开启热武器时代了。”
他这么吐槽，脚下动作却一点没停，不断躲避攻击，并趁机反打。
檀溪止几次想要往他身边靠近，但被几个墨绿色的身影死死阻拦。他失了耐心，缚水剑横削过去，逼得对方后退三步，重新拉开距离。
头顶，齐孤城和领头的几位长老打的难舍难分。
婴白挥动骨鞭，卷飞两名试图靠近方潮生的斗篷人，落地后身形一转，横鞭挡在方潮生身前。
陆仁甲抬臂又是一炮，婴白侧身翻跃，那道灵光擦着他的腰侧掠过，把远处的一棵巨树轰成了木渣。
方潮生趁陆仁甲给袖炮补充灵力的空档，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卷画轴，抬手拍上一张显形符。
符光没入纸面的刹那，画上的老虎与仙鹤同时挣出纸面。
老虎落地时四爪生风，身形迎风见长，长啸一声便扑向对面的陆仁甲。
仙鹤展翅，双翼荡开一片水墨色的气浪，逼退了两名正要包抄上来的斗篷人。
陆仁甲抬起袖炮格挡，被水墨化形的老虎逼的后退半步，换上短驽，搭箭扣弦。
弓弦嗡鸣，粗箭直接贯穿虎首，他又补一箭，钉穿了仙鹤左翼。二物同时发出吼鸣，身躯崩散成墨点。
粗箭余势未减，穿过墨兽残影，直逼方潮生面门。
他来不及躲，索性咬住笔杆，双手利落地抖开另一卷空白画轴，箭矢与画卷接触，纸上泛起一圈涟漪，整支箭被吞入纸中。
他取下口中符笔，在侧身躲避其他箭矢的空挡，画轴翻转，贴上显形符与复制符，顷刻间万箭齐发，墨箭锁定陆仁甲。
后者的神情有一瞬的错愕，但反应极快，袖炮连轰三发，将箭雨挡开。
退后的同时，陆仁甲一脚踩在地面某处，灵力没入地面。下一刻地动山摇。
方潮生脚下不稳，踉跄半步，被檀溪止拦腰抱起，升上半空。
他低头，看到原本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土石崩裂间，一只由铁木与玄铜铸成的巨手破土而出。
他惊呼：“那是什么？”
我超超超！
他没看错吧？
机甲？！
巨大的傀儡人偶从地面缓缓升起，惊起一阵飞沙。它似乎只是一个半成品，露出地面的只有上半身。
人偶一拳砸在地上，地面龟裂，众人被迫升空。
“疯了吧？”齐孤城长枪逼退身边长老，低骂一声后落在陆仁甲身侧，“你搞这么大动静是想干什么？万一把那些个老东西引过来怎么办！”
陆仁甲面色不改，操控傀儡人偶蓄势，语气平淡：“杀了他们，自然就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