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清点持续了两个月。
无数修士在这场浩劫中丧生,数以百计的村镇化为废墟,但活下来的人终归要收拾残局。
仙盟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重建驿站、安置流民、修缮被毁的宗门驻地。
各方势力在巨大的伤亡面前暂时放下成见,罕见地达成合作。
妖界主动支援了大批物资与修士参入重建,鬼界也收敛了过往的小动作。
就连那些曾经对九尾一族喊打喊杀的人,也在仙盟公开的卷宗面前闭了嘴。
卷宗里说,九尾一族是为让仙门能够延续,这才追随魔神讨伐千年前的邪神。
真相大白后,九尾族成功洗刷了污名。
阿九在狐族长老的传讯中得知这个消息,在院子里哭了很久,最后还是方潮生好一番安慰,才让他情绪稳定下来。
关于这场战役的记载,在仙盟的卷宗中被定稿为:被封印了千年的邪神破封而出后意图颠覆修真界,战败后陨落,魔神为了镇压其残魂,与之一同封入归墟。
至于文书上有关域外天邪的记载,也在殷无邪进入归墟前,被他用权能修改成了一场“瘟疫”。
没有人再提寄生的事,大家只当是邪神重现世间,带来了疾病与灾难。
楚云今的名字从叛徒的耻辱柱上被取下,卷宗里只留下一行小字:盟主长子,生性温良,早年赴妖界和谈时遇害。
方潮生看着那份修订后的修真界历年表,翻了翻,总觉得字句间缺了点什么。
直到他合上书页时,也想不起来缺的到底是什么。
当时大战时果然如他所料,宗门也遭到了偷袭,不过现在两个月过去,各处的设施已经恢复了大半。
浮空岛间的断桥重新架起,坍塌的屋舍也修缮一新。弟子们又开始照常上课、修炼、接任务,一切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方潮生也重新过上了白天去内门听课,下午和洛明河与方明镜等人碰面,探讨各种法术的日子。
一切都很平静。
直到某天夜里,系统突然开机。
「宿主,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方潮生正趴在桌上看一本阵图,闻言一愣:“怎么了?”
系统斟酌措辞,说:「小强天赋卡的能量正在消退,再待下去,我没办法保证之后会发生什么。」
方潮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系统的意思是他可能会被同化。
当初在钧天古境时凤天骄就曾说过,在秘境里待太久会逐渐失掉记忆,再也出不去。
同理,他自然也不能在修真界待太久。
他放下书:“你大概算一下,天赋卡彻底失效是在什么时候?”
「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啊……
方潮生算了算,他来这里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他学会了画符,交了很多朋友,身边也多了一个他愿意托付的人。
可系统说的没错,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住民,再待下去,他的处境怕是会很危险。
他眼神复杂,再也没了看书的心情。
“我知道了。我会准备。”
第二天开始,他陆续去见了很多人。
他跟范成去了天符宗,和苏云锦他们一起吃了天符宗特色的油泼面。
一切都与平时无异。
阿九与洛明河隐约察觉到什么,洛明河还好,但阿九的眼眶当时就红了。
或许是为了不让他担心,阿九强忍着没有哭,只是问他还会不会回来。
方潮生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对于符阵两道的一些想法说给了他们听。
那一夜三人聊到了很晚,最后回去时,方潮生还在山道上碰到了带领弟子巡逻的宋闲小队。
宋闲开玩笑要把他抓去执法堂,他顿时哭笑不得。
路过的方明镜立刻猜出宋闲什么心思,一脚踹了过去,随后象征性地罚了方潮生一些灵石,就放人回去了。
他走在夜间的山道上,两边是明亮的法器灯,石阶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上次大战过后,婴白便下山去吃吃喝喝了。从传回的灵讯来看,他已经在某个小镇落脚了,还找了个押镖的行当,估计未来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
前不久,凤天骄跟明昧他们也给他发过灵讯,他们是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历练的。
方潮生本想答应,但想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最终还是婉拒了。
几人一起在山下的“快意一锅春”吃了涮锅。分开时,他亲眼看着他们登上飞舟离去,这才回了山上。
回到院子的时候,檀溪止正坐在檐下等他,月光把他的轮廓映的柔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
方潮生收回视线,嗯了声,在他身边坐下。
“溪止。”
“嗯?”
对上他的那双眼,方潮生的话瞬间卡壳。
檀溪止却好像猜到了什么,握住他的手:“你信我吗?”
方潮生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
檀溪止眼眸一温,抬手触碰他的侧脸,声音放轻:“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找到你以后,陪着你,爱你。”
方潮生眼睫轻颤,想说你骗人,但触及那双眼睛里的认真与温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头埋在檀溪止怀里,祈求着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再长一点。
那晚方潮生睡得很沉,他被檀溪止圈在臂弯,手指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呼吸均匀而又绵长。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鼻梁和睫毛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檀溪止没有睡。
他侧躺着,一手揽着怀中人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发间。
他的目光从方潮生的眉眼移到鼻尖,再移到被他亲的微微肿起的唇,眼中一片晦涩。
他之所以到现在都没跟方潮生坦白,一方面是顾及到他心思敏感脆弱,得知真相后可能会极度内耗,陷入消沉的情绪;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藏了小心思。
他在赌,赌方潮生醒来后知道真相,会更加离不开他。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单纯的小白花,深知方潮生吃软不吃硬,对一切脆弱的生物充满保护欲。
如果能耍些手段,让心上人更加怜爱他,何乐而不为呢?
他低头,在方潮生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你睡醒了,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