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将闻昭送到校医务室时,值班医生刚放下饭盒。
一看这架势,立刻起身把诊疗床旁边的帘子拉开:“放这儿,慢点。”
程野把人放上去,往后退了一步。
闻昭还没醒。他侧躺在诊疗床上,脸朝里,额角的血已经半干。
此时正顺着眉骨往下淌出一道深褐色的痕迹,糊住了半边眼睛嘴唇干裂。没什么血色。
医生先没动伤口,从墙上取下血压计,袖带绕过闻昭细瘦的手臂,开始充气。
“嘭——”袖带缓慢松开,水银柱回落。
医生看了一眼刻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又取出听诊器,冰凉的膜片贴上闻昭单薄的胸口。
几秒后,他摘下听诊器,这才开始处理额角的伤口。
酒精棉触碰到破损皮肉的瞬间,闻昭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随即,他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缓慢地眨了眨眼。
“醒了?”医生低头看他,“别动,伤口还没处理完。”
闻昭没动,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医生用镊子夹着棉球擦拭额角。
“怎么弄的?”医生问。
“……摔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医生没再多问,专注地清理伤口。
闻昭的额角磕破了一道约两厘米的口子,不算太深,但流了不少血。
消毒、上药、贴敷料,整个过程闻昭一声没吭,只是睫毛偶尔颤一下。
“好了。”医生直起身,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伤口不深,不用缝针,这几天别碰水,后天来换个药。”
他拿起病历本,一边写一边问:“头晕吗?恶心?想吐?”
闻昭躺着想了想,说,“……有一点晕。”
“轻微脑震荡,正常。”医生头也不抬,“今晚最好有人看着,有不舒服立刻来,不放心的话明天去隔壁医院做个CT。”
他写完最后一笔,却没把病历本合上。他抬起头,视线在闻昭脸上停了两秒。
“血压偏低,心率也偏快。”医生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站起来的时候会眼前发黑吗?”
闻昭眨了眨眼。
“……有时候会。”他说。
“多久了?”
闻昭没说话。
医生也没追问,他把病历本放到一边,视线扫过闻昭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
“还有,”医生说,“你这个营养不良有点严重,平时不好好吃饭?”
众人愣了一下。
营养不良?
刘朝朝下意识看向病床上的闻昭。
他靠坐在床头,校医室的灯光冷白,照得他那张脸几乎没什么血色。
颧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过分,连帽衫的领口空荡荡的,露出细瘦的脖颈。
手背扎着输液针,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个年代,只要不是有什么特殊疾病,基本不缺吃不缺穿。
一个大学生,怎么会严重营养不良?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例行公事:“这种情况,最好通知一下父母,另外饮食注意补充蛋白质,别总吃素。”
周秦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出去了,帘子被拉上,里间只剩下输液泵细微的滴答声。
几个人站在床边,气氛有些凝滞。
闻昭垂着眼,在看手背上那根透明的输液管。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他的目光也跟着那一滴一滴移动,安静得出奇。
王硕轻咳了一声,开口:“你要不要……给爸妈打个电话?医生说最好休息几天。”
闻昭抬起头看向王硕,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
“我妈妈,”他说,“被车碾死了……小时候。”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连输液泵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刘朝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闻昭,后者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星期几”之类的寻常话。
“那……那你爸呢?”刘朝朝往前蹭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闻昭想了一下,“不知道……没见过。”
众人沉默了。
刘朝朝眼眶瞬间有些湿润,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脑补——
被父亲抛弃,被母亲独自拉扯长大,相依为命,然后母亲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起闻昭一个人躺在床上,满脸是血的模样,喉咙就干涩得厉害。
原来不是高冷,是只有自己了,所以什么都得自己扛。
刘朝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周秦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抱、抱歉……我们不知道……”
闻昭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要道歉?”他问。
周秦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要道歉?这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不说点什么,胸口那团又闷又涩的东西就堵得难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几个人同时回过头。
程野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迈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闻昭床边。
将保温袋搁在床头小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给你点的饭。”
闻昭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又抬头看向程野。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谢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是好人。”
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