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确实有点饿。
他伸手想去够床头小桌上的保温袋,但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
那透明的软管连着吊瓶,动作稍微一大,针头就往外顶了顶,扯得手背上的胶布都皱起来。
他看着那只不太方便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换了个角度用另一只手去够。
程野站在床边,垂眼看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把保温袋拎了过来。
打开保温袋,将里面的饭给拿了出来,盖子掀开。
鳗鱼饭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随便点的,”程野把筷子搁在饭盒边沿,“鳗鱼饭。能吃吗?”
闻昭低头看着那碗饭。
鳗鱼切得厚实,铺在粒粒分明的米饭上,旁边还缀着一点蛋丝和海苔。
他摇了摇头。
“没吃过。”
刘朝朝站在旁边,听到这话,鼻子猛地一酸。
他别过脸,用力吸了一口气,假装在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没吃过。
一份普通的鳗鱼饭,他说没吃过。
刘朝朝不敢回头,怕自己表情太难看。
闻昭没注意到这些,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鳗鱼送进嘴里。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有一种别样的虔诚感。
比土豆丝好吃很多。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米饭,沾着酱汁。
程野没走,靠回柜子边,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是那人一筷子一筷子安静吃饭的样子。
病房里只剩下极轻的咀嚼声。
闻昭把最后一块鳗鱼送进嘴里,放下筷子,将饭盒盖子仔细盖好放回袋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袋子里,小票夹在边角,露出一角白边。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139块。
闻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刘朝朝下意识也扫了一眼。
刘朝朝:“………”这鳗鱼饭,也不算普通。
闻昭把小票折起来,没有扔,也没有放回去,就那样捏在指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不着痕迹地扫了程野一眼。
——这人应该就是过山峰姐姐说的“土豪”吧。
程野没注意他的目光,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动,接起电话。
“嗯。知道了。马上。”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简短应了两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闻昭,也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
“垃圾我带下去。”
他又折回来,把桌上那个打包好的塑料袋拎走了。
门帘晃动了几下,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王硕和医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医生手里拿着张单子,边走边看:“输液完了就可以走了,回去记得按时换药。头晕的话回去躺着,别剧烈运动。”
王硕“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闻昭。
“能自己走吗?”
闻昭点了点头,把手背上的胶布撕掉,针头已经拔了,只留一个小小的棉球压着。
他按住棉球,慢慢从床边站起来。
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背后去了,他没戴回去,只是垂着眼,把那截小票塞进了裤兜里。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
刘朝朝路上罕见地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瞟闻昭,像在看什么易碎品。
周秦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黄。
程野没回来。
闻昭走到自己床边,把那件沾了血迹的连帽衫脱下来洗干净晾好。
随后便拿着盆去水房冲了个澡。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额角新换的纱布边缘被水汽洇湿了一点。
他伸手按了按,确认没松,便没再管。
洗完回来,宿舍还是暗的,其他人都上了床,他没有再开灯。
他摸黑爬上床,把床帘拉严实,从枕头下面抽出那个染了血的旧枕套,换了个干净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枕头边那个半旧的小包里,摸出一小沓现金。
他把床帘掀开一条缝,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将那些纸币一张一张铺在被面上。
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硬币。
一共六百二十三块。
他盯着那堆钱看了一会儿。
山猪老板走的那天,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塞给了他。
他说昭昭啊,哥只有这么多了,你先忍一忍,等哥找到钱了就给你转。
闻昭记得那些钱比现在厚不少,交完学费、买完被褥和生活用品,就剩下这些了。
他得省着花。
土豆丝三块一份,米饭一块,免费汤不要钱。一天两顿,八块。偶尔早餐会吃个包子,一块五。
他把那沓钱又数了一遍。
然后他点出一百八十七块。
鳗鱼饭一百三十九,医药费程野还帮垫付四十八。
他把这一百八十七块单独捏在手里,剩下的钱仔细叠好,塞回包里。
床帘外,宿舍门响了一声。
程野回来了。
闻昭听到他的脚步声,钥匙搁在桌上的轻响,衣柜门拉开又合上。
很轻,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懒散。
他攥着那卷钱,手指紧了紧。
然后他轻轻撩开自己的床帘,探出半个身子。
程野正背对着他换衣服,T恤下摆撩到一半,露出线条分明的后背。
隔壁床铺的帘子没拉,被子随意散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挂着一副耳机。
闻昭没出声。
他把那卷钱轻轻放在了程野的枕头边上。
然后他收回手,无声地退了回去。
深灰色的床帘重新合拢,将他和整个宿舍隔绝开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去,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闭上眼。
舌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鳗鱼的酱汁味,比土豆丝好吃很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