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但身上那个东西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想开口说话,嘴刚张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蹭上了他的下巴。
湿的。
软的。
带着一点酒气。
程野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
那东西追过来,蹭过他的下颌线,沿着脖颈往下滑,在喉结的位置停了一下。
湿热的触感扫过皮肤,带着点痒,像被什么小动物舔了一口。
程野皱了皱眉,伸手想把压在胸口的东西推开。
手指触到的不是布料,不是皮肤,是一层细软的、温热的东西。
毛茸茸的。
像……耳朵。
程野的手指僵住了,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酒店的白色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昏黄的,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胸口沉甸甸的。
呼吸之间全是酒气,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毛毯,干燥的,暖烘烘的。
他慢慢低下头。
一只狸花猫正窝在他胸口。
棕黄色的毛,带着深褐色的条纹,从脊背一路延伸到额头。
四只爪子蜷着,肉垫粉粉的,搭在他锁骨下方。
尾巴卷起来,贴着他的肋间,尾尖微微翘着。
猫伸着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他的下巴。
舌面粗糙,带着倒刺,一下一下刮过皮肤,不疼,有点痒。
猫舔几下停一下,把脸凑过来蹭蹭他的下颌,又继续舔,喉间发出细小的、含混的呼噜声。
程野僵住了,他盯着那只猫。猫也停下来,抬起脑袋看他。
两只眼睛圆圆的,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放得很大。
猫看着他,歪了一下头,耳朵往前竖了竖,又往两边压了压。
然后猫把脸凑过来,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凉的,湿的。
程野屏住呼吸。
猫蹭了他一下,又把脑袋埋回他颈窝里,喉咙里的呼噜声大了一些,像一台小马达,嗡嗡地震着。
程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慢慢抬起手。
手指碰到猫的脊背,毛很软,底下是温热的、起伏的身体。
猫的尾巴卷了一下,扫过他的手腕,程野的手停在猫背上,不敢动。
猫动了。它把脸从程野颈窝里拔出来,前爪踩着他的胸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屁股翘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脊背弓成一个弧度,然后塌下去。
爪子收着指甲,肉垫一下一下踩在程野的胸口上,左边踩几下,右边踩几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揉面。
踩完了,猫又趴下来,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仰着脸看他。
程野看着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
猫看着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程野没动,猫把脑袋拱进他的手掌心里,蹭了蹭。
毛茸茸的头顶擦过他的指缝,耳朵尖蹭着他的虎口,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程野的手僵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陷进柔软的毛里。
猫呼噜了一声,把身体蜷紧了一点,尾巴绕过来,圈在他的手腕上。
猫舔了一会儿,忽然把注意力转到他的手指上。
舌头卷过来,粗糙的舌面裹住指尖,一下一下地舔,专心致志,像是在舔一块糖。
程野没动。
猫舔了几口,舌头停顿了一下。舔了几口,又停顿了一下。
第三次停顿的时候,舌尖还搭在他指腹上,没缩回去。
猫的脑袋慢慢往下沉,下巴搁在他手心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的琥珀色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然后猫不动了。
脑袋一耷,整只猫软下来,呼噜声断断续续地哼了两下,彻底停了。
猫睡着了。
像喝醉了一样,四肢摊开,肚皮贴着他的胸口,尾巴尖还搭在他手腕上,一动不动。
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脊背微微起伏,毛茸茸的一团。
程野躺在那儿,没有动。
猫压在他胸口上,呼吸打在他下巴上,轻轻的,带着一点酒气,混着猫身上那股干燥的气息。
程野盯着天花板,他觉得这应该是做梦。
否则酒店里怎么会有猫?还是一只满身酒气的猫?
酒精的后劲还没散,还是被猫压得喘不过气,眼皮越来越重,重得撑不住。
猫蜷在他身上,呼吸很轻,很慢,和他自己的呼吸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拍。
程野闭上眼睛。
手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搭在猫背上,手指陷在柔软的毛里。
第二天早上,程野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亮的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地落在他眼皮上。
他皱着眉偏了一下头,意识从很深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
身体比脑子先醒。
胸口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从胸口一直压到腰腹。
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翻不动。
有什么东西缠着他的手,温热的,湿软的,包裹着他的手指。
程野慢慢睁开眼睛。
闻昭趴在他身上。
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轻很慢,带着温热的潮气,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上。
头发散着,蓬松的,有几缕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被子不知道被蹬开了大半,闻昭的肩膀露在外面,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肩胛骨的轮廓很薄。
他的手握着程野的手指,掌心贴着程野的指节,手指松松地圈着,食指和中指抵在唇边。
那微微张着的唇缝里,能看见一点舌尖的颜色。
程野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盯着闻昭的脸,身体僵了整整三秒,然后他猛地坐起来,一把将身上的人掀开。
闻昭连人带被子被推出去,整个人从床上滚下去,被子缠在身上,“嘭!”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呃——!”闻昭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呼,被子裹着他滚了半圈。
最后趴在地毯上,头发炸着,脸埋在软软的织物里,半天没动。
程野坐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意,晨风从空调出风口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闻昭趴在地上,被子缠在身上,他仰着头,看着程野,没说话。
程野没回头。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衣架边扯下自己的外套,动作又快又重,衣架晃了一下,差点从杆上掉下来。
他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拿起手机和包,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
“嘭——!”门被甩上,声音不大,但很重,震得墙壁上的挂画歪了一下。
闻昭趴在地上,被子缠在腿上,肩膀和后背露在外面。
他撑着地毯想坐起来,手臂软了一下,又趴回去。
他喘了口气,慢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窗帘被程野拉开了一半,日光白晃晃地涌进来,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有点刺眼。
他躺了一会儿,感觉有什么东西扫过自己的腰侧。
毛茸茸的。
闻昭偏过头,看见一条棕黄色的尾巴正搭在自己腰上。
那尾尖微微翘着,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细细的金边。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毛有点炸,手感不太好,像是宿醉之后的状态,又干又涩。
他的手指沿着尾巴往上摸,摸到腰际的时候,摸到了毛和皮肤交界的地方。
那里微微发红,大概是被被子磨的,闻昭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都没穿。
他这才反应过来,多半是昨晚他又变回了猫形。
猫咪怕冷,一般都会无意识地靠近热源。
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流浪猫因为窝在汽车发动机底下被车碾死。
像他妈妈……就是其中一只。
闻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尾巴在他腰侧卷了一下,又松开。
他慢慢撑着地毯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上红肿了一大块,大概是刚才摔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蓬松地炸着,但耳朵已经收回去了,摸起来只是头发。
只有尾巴还在。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背包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穿上。
他从夹层里翻出白色药瓶,倒出一粒,就着床头柜上那瓶昨晚没喝完的水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又灌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尾巴还在,垂在床沿外面,尾尖轻轻晃着。他看着那条尾巴,等它消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慢慢移动。
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尾巴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尾尖,像是被水稀释的颜料,颜色一点一点淡下去。
然后是尾根,慢慢融进裤腰里,最后整条尾巴都不见了,只剩下裤腰后面一小块微微发皱的布料。
闻昭伸手摸了摸。平的。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不像话,脸颊上压着一道红印,眼睛下面的颜色比平时深。
T恤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伸手把领口扯正,拧开水龙头,弯腰洗了一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人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程野好像生气了。”他对镜子说。
镜子没回答他。
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泡沫溢出来,沾在下巴上,白色的,像昨晚喝剩下的啤酒沫。
他低头吐掉,又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口,把泡沫冲干净。
他把牙刷放好,用手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压不下去,又放弃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程野的床。
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
床头柜上是程野的手机充电线,插头还插在墙里,线垂到地上,盘了一小圈。
闻昭走过去,把充电线拔下来绕好,随后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房卡,推门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从5到4,从4到3,从3到2,从2到1。
门开了。
大堂里有人在办退房,周萌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在跟前台说什么。
赵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哈欠,老吴靠在前台边上玩手机。
闻昭走出电梯,往那边看了一眼。
程野不在。
他往大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程野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低头看着手机。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边的方向。
周萌在喊他,大概是让他过去集合。赵凯也在喊,声音很大,在大堂里回荡。
闻昭应了一声,往那边走。
腿上的伤扯着疼,步子迈不开,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他走得慢,经过沙发的时候,忍不住又往程野那边看了一眼。
程野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低头看手机,没说话。
赵凯在门口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下。”闻昭说。
赵凯还想问什么,周萌在旁边催着上车,他也就没再多说,推开门先出去了。
闻昭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程野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闻昭上了车,大巴的空调开得很足。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外套拢了拢,膝盖上的伤搁在座椅边缘,不敢弯太狠。
赵凯坐在前面一排,回头看了他一眼,“真没事?”
“没事。”闻昭说。
赵凯还想说什么,周萌从前门上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闻昭往车门那边看了看,后面没有人跟上来。
车门没关。司机在抽烟,半根烟夹在手指间,靠在椅背上刷短视频。
周萌在前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低头继续看手机。
赵凯在跟老吴聊天,聊昨晚KTV的事,说赵凯唱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赵凯不服气,说那是艺术处理。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老吴笑骂了一句,赵凯也笑,车里闹哄哄的。
闻昭坐在后面,看着车门。
又过了两分钟,没有人上来。
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扯了扯周萌的袖子。
“程野还没上来。”
周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野哥说有事,到时候让家里司机来接他,不跟咱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