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的手从她袖子上松开,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哦。”
周萌看了他两秒,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转回去坐好。
赵凯听见了,回过头,“野哥不跟咱们走?”
“嗯。”周萌说。
“什么事啊?”
“没说。”
赵凯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也没再问,转回去继续跟老吴聊天。
车门关上了。
司机掐了烟,发动引擎,大巴慢慢驶出停车位,拐上马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前排几个人的脸上。
闻昭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外面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
酒店的大楼从侧面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亮得晃眼。
他往酒店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站在那里。
大巴拐过路口,酒店被行道树挡住了。
闻昭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裤子遮住了那块红肿,看不出来,但坐着的时候还是隐隐地疼。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那块地方,轻轻抠弄了一下。
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伸手摸出来,是程野的手机充电线,白色的,绕成一小圈。
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放进口袋里的,刚才忘了拿出来。
他把充电线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大巴在红灯前停下来。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手心里,把那根白色的充电线照得发亮。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把充电线放回口袋。闻昭的手机叮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林子叶发来的。
林子叶:我是周萌弟弟,以后来京美院可以来找我。
闻昭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胸口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来,也不想去想。
他把手指移到输入框,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又碰到了那根充电线,硬硬的一小圈,硌着指节。
他没有拿出来,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大巴拐了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亮晃晃的。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让光照着。
皮肤底下有细细的血管,被光照得有点透。
前排赵凯还在跟老吴聊天,声音时高时低的。
闻昭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划过去,明一下,暗一下。
………
林子叶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推开门,宿舍里没人,许成浩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坐下来,掏出手机。
微信界面还停留在闻昭的页面。
猫咪头像,名字就是“闻昭”两个字,没有备注,没有签名,朋友圈一条都没有。
林子叶盯着那只狸花猫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往上翻聊天记录。
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只有他发的那句“我是周萌的弟弟,以后来京美院玩可以找我”,和闻昭回的那个“嗯”。
就一个“嗯”。他看了三遍,嘴角还是翘起来了。
林子叶又开始盯着那猫咪头像看,圆眼睛,琥珀色的,歪着头,像是在看他。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啊?”
打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太像查户口了,删掉。
“下次来京美院我请你吃饭。”
又看了一眼,太急了,人家才回了一个“嗯”,删掉。
“你们学校离这边远吗?”
删掉。
“那只猫是你养的吗?”
删掉。
林子叶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面朝天倒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捞回来。
门被推开了。
周明远拎着一袋橘子进来,后面跟着刘洋,手里端着个水杯,杯壁上印着“巴黎美院得不到的男人”几个红字。
“哟,叶子回来了?”周明远把橘子往桌上一放。
“看球看得怎么样?我在论坛上看到说最后一秒被A大反杀了。”
林子叶从床上坐起来,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他的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像是在那两行聊天记录里挖宝似的,恨不得从那个“嗯”字里看出花来。
周明远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拿了一个扔给刘洋。
刘洋接住,剥了一半,问林子叶:“要不要?”
林子叶摇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你老盯着手机看个什么劲?有花啊?”
周明远凑过去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只有一只猫咪头像和两行字,翻来覆去就那点东西。
林子叶也不藏着掖着。“没什么,就认识了个人。”
此话一出,刘洋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有情况!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动了。
周明远把没吃完的橘子往桌上一扔,刘洋把咬了一半的橘子往杯子里一搁。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挤到林子叶身边,把他夹在中间。
“谁?男的女的?”周明远问。
“哪个学院的?”刘洋问。
“你俩能不能一个一个问?”林子叶被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你先说,男的女的!”周明远抢在前面。
“男的。”
周明远和刘洋又对视了一眼。
刘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美院这遍地是gay的地方待了两年,这种事见怪不怪了。
周明远倒是眼睛一亮,往前又凑了凑。
“长得怎么样?帅不帅?”
林子叶没回答,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场边那个人低头递水的样子。
他的嘴角又开始控制不住往上翘,那弧度几乎能挂俩油瓶。
刘洋和周明远:“………”
好家伙,此子果然手段了得,给钓成翘嘴了。
两人见状,八卦之魂再也收不住了。
周明远往前又凑了凑,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刘洋也立马开口,“牵手了没?亲嘴了没?谁主动的?”
“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
林子叶看了两人一眼,把手机递到两人面前。
周明远低头看向屏幕,盯着闻昭回的那个“嗯”愣了好几秒,随后翻了个白眼。
刘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林子叶的肩膀,转身就走。
“诶诶诶——别走!”林子叶迅速将两人拽了回来,急切地说:“赶紧给我支点招啊!”
两人想了想,本着同寝而眠的那点微薄情谊,开始支招。
刘洋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你就问他——吃饭了没?”
周明远一把把他推开,啧了一声。“你懂个屁!吃饭了没?那是你妈问的!
应该问——回到学校了没?累不累?这才叫关心!”
刘洋又把他挤回去,胳膊肘顶着他的肋骨。
“小丑!绝逼是小丑,人家跟你很熟吗?上来就问累不累,你谁啊你?
应该问——今天比赛看了吗?你们队那个绝杀真牛逼。”
周明远不甘示弱,膝盖顶回去。
“绝杀是程野投的,又不是他投的!你夸他队友干嘛?夸他啊!夸他本人!”
刘洋被顶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身子继续反击。
“那你说夸什么?你们队经理当得真好?人家以为你讽刺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脑袋越凑越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
周明远撸起袖子,刘洋卷起袖子,眼看着两个狗头军师就要拳脚相加。
林子叶坐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喘着粗气,互相瞪了一眼,各自退后一步。
周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刘洋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谁也不看谁。
安静了大概三秒。
周明远忽然开口。“有个问题。”
刘洋也同时开口。“有个问题。”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没吵,异口同声地问:“这人是不是gay?”
林子叶被问懵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不知道啊。”
周明远和刘洋同时沉默了,看着林子叶的表情,像是看着一个从悬崖边上往下跳的人。
周明远先开口,声音很沉。“直男变基,天打雷劈。”
刘洋点头,接上。“你积点德吧。”
至此,两人立马达成统一战线,开始对林子叶进行道德、思想、人格等全方位精准攻击。
遣词之毒辣,用句之丰富,唇枪舌剑,字字句句专往心窝上捅。
经过长达半个小时的教育后,这才做出总结性发言。
“这样,你先用高超的手段试探他一波。”
林子叶看着面前两个单身狗,发出究极灵魂拷问,“那……怎么试探?”
不出意外,这句话不出意外地成为了二战导火索,两人差点没把楼给吵塌。
…………
闻昭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宿舍里灯还亮着。
王硕坐在桌前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刘朝朝靠在床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
闻昭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桌上。
膝盖上的伤还是疼,从门口走到自己床位那几步,走得比平时慢了不少。
闻昭从柜子里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淋浴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他脱衣服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弯不下去,得扶着墙才能把裤腿从脚踝扯下来。
热水冲在膝盖上,那块红肿的地方泛着更深一层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用毛巾擦了几下,没擦干,搭在椅背上。
王硕还在打游戏,刘朝朝已经换了姿势,趴在上铺往下看。
“野哥今晚不回来?”刘朝朝问。
“不回。”王硕头也没回,“我问他用不用帮他收衣服,他说行。”
“什么事啊?训练那么紧,他好像这学期基本都睡宿舍啊。”
“我怎么知道,问了他没说。”
闻昭坐在床边,听着他们说话,没开口。
他将毛巾挂好,伸手撑着床沿站起来,扶着梯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悬在那里等了几秒,才继续往上翻。
上去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王硕那边键盘声停了一下,又响了。
闻昭在上铺躺下来,侧过头看向程野的床。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充电线。
随即掀开床帘一角,把手臂伸过去,将那充电器放在程野的枕头上。
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来,目光在枕头上停了一下。
程野的枕头套是浅灰色的,边角压得很平整。
他把充电线往枕头中间推了推,让它显眼一点,这才收回手。
王硕那边的键盘声停了,灯灭了,宿舍里暗下来。
闻昭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腿又蜷了蜷,被子蒙住半张脸。
第二日,体育馆。
闻昭在场边整理毛巾、摆水壶、记数据。
那次训练间隙,程野刚做完一组折返跑,走到场边。
闻昭拿起一瓶水递过去。
程野的目光从水瓶上划过去,自己弯腰从箱子里拿了一瓶,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闻昭的手还伸在那里,水瓶举在半空,旁边赵凯伸手接过去,“谢了啊昭昭。”
闻昭把空着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垂下眼睛。周萌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闻昭把毛巾收回来,叠好,放进筐里。
老吴在那边喊“昭昭还有水吗”,他应了一声,拿了一瓶递过去。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闻昭蹲在场边收水瓶,把空瓶子一个一个捡进垃圾袋里。
余光里看见程野拎着包往门口走,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隔了七八步。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程野走得不快,闻昭也走得不快。
程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闻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也在后面,碰不到一起。
拐角处程野的脚步慢了一下,闻昭也慢下来。
程野没有回头,停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出了体育馆,夜风吹过来。闻昭站在门口,看见程野往小树林的方向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隔着几步远,不远不近。
程野在小树林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猫条。
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凑过去,埋头舔。
程野蹲在那里,把猫条一点一点挤出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闻昭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握着水壶,就那样看着。
猫吃完了,程野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闻昭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闻昭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往宿舍走。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的,拖在地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