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闻昭都心神恍惚。上午的训练,助跑起跳点踩偏了好几次。
教练喊了好几遍“注意节奏”,他点了头,下一次还是偏。
下午的体能训练,做平板支撑撑了不到一分钟就趴下了。
教练蹲下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摇了摇头,撑起来继续做,做了几十秒又趴下了。
教练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先回去休息,别硬撑。
闻昭没有说什么,从地垫上爬起来,换了衣服,背着包走出了田径馆。
回到公寓宿舍,他把包扔在椅子上,瘫到床上。
床垫很软,整个人陷在里面,不想动弹。
他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圆的,白白的,光秃秃地嵌在那里,没有开。
他盯着那盏灯,想着人为什么会恐同,为什么程野会恐同。
程野会觉得他恶心吗?要是知道自己想和他谈恋爱,会不会要求他搬出宿舍?还是……直接踹断他的肋骨。
这几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没有答案。
他想了很久,又想除了程野,他还能找谁谈恋爱。
他把自己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没有人了。
他心里那颗扑通扑通跳了好一阵的东西忽然没了实处,胸口闷闷的,透不出气来。
像被人捂住了口鼻,能呼吸,但不够,怎么都不够。
看着看着,他似乎在天花板上看到程野的影子。
他愣了一会儿,把被子拉高,盖过了脑袋。
被子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把自己藏在那片黑暗里,像一只被遗弃在茧里的幼虫,不知道破茧之后是成虫还是尸体。
闻昭想不通,也理不清。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天,转得他头疼,转得他心口发闷。
他找不到答案,也没有人给他答案,他只能问自己,自己又答不上来。
问来问去,答来答去,最后只剩下一团浆糊,糊在他脑子里,让他不堪重负。
他将自己一个人锁在黑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晚,暴雨骤至,冷风从窗台吹进来,闻昭是被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雨下得很大。
他猛地坐起来,想起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
闻昭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上,几步冲到阳台。
风裹着雨灌进来,他眯着眼,手忙脚乱地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来。
衣服已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湿了大半。
他抱着一团衣服往回退的时候,一阵大风刮过来,一件白色的衬衫从架子上脱落。
那衣服被风卷着,飘飘荡荡地落了下去,挂在一楼的树枝上,又滑了一下,掉进了花坛边的积水里。
闻昭愣了一下,是程野给他买的那件,现在它躺在楼下的泥水里,被雨砸得翻来覆去,像一个找不到家的人。
几乎是不带任何思考,闻昭就往楼下冲。
他光着脚踩在楼梯上,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他往下跑的身影。
他冲出楼道口,大雨瞬间浇透了他,从头到脚,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没有停,赤脚踩在水里,跑到花坛边,蹲下去把那件衬衫从泥水里捞起来。
衬衫已经湿透了,沾了泥,皱成一团。
他抱着衬衫,正要转身跑回楼上,余光扫到了围栏外面。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暴雨里,撑着伞。
闻昭愣住了。
他抱着那件湿透的、皱巴巴的、沾了泥的白衬衫,呆在暴雨里。
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睁不开眼,但他看清了那个人。
程野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公寓的围栏外面。
雨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他的裤腿湿了大半,鞋面上全是水。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围栏,隔着雨幕,看着闻昭。
路灯的光被雨打得支离破碎,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碎了的河。
闻昭张了张嘴,雨水灌进嘴里,他没有发出声音。
雨太大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程野为什么要来。
他只知道程野在看他,一直在看他,那道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心口上。
那颗被他捂在被子底下闷了一整天,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心,忽然又狂乱起来。
程野开口了,隔着雨幕,声音有些失真,“昭昭。”
那两个字落入耳朵的瞬间,闻昭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外跑。
闻昭从大门跑出来的时候,保安大叔正端着茶杯,看到光脚、湿透的他冲出去,茶杯举到半空忘了放。
程野撑着伞站在车门旁边,黑色的伞,伞面被雨砸得噼噼啪啪响。
路灯的光落在伞面上,又被雨水冲开,在他脚下汇成一个模糊晃动的光圈。
闻昭跑到他面前,却在五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雨太大了,他看不清程野的表情。他只能看到那把伞,和伞下面那个他不敢面对的人。
他的脚步钉在那里,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顺着睫毛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明明已经跑出来了,明明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的脑子里又翻涌起那些东西,那些帖子、那些话、那条词条,恐同,厌恶,排斥。
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程野身上移开,落到自己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脚趾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程野,还是怕程野开口说那些让他害怕的话。
他把衬衫抱进怀里,转身就跑。往回跑,想跑回他刚才冲出来的那个地方。
谁料他才跑了两步,身体忽然腾空了,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了起来。
程野的手臂横在他腰间,雨水顺着程野的手臂往下淌,淌在闻昭身上。
闻昭挣扎了一下,光着的脚在空中蹬了一下,踢到了程野的小腿。
程野没有松手,打开车门,把他塞进了车后座。
闻昭被塞进后座,整个人跌坐在座椅上,湿透的衣服把座椅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还没来得及坐稳,程野跟着上了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程野将人摁在后座上,闻昭还没来得及反应,湿透的T恤下摆就被一把掀了起来。
凉风瞬间贴上裸露的腰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臂刚抬起来,就被程野按住了。
一条大毛巾瞬间将他裹住了。闻昭怔住了,瞬间忘记了挣扎。
车内开着低低的暖气,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拂在他湿透的皮肤上,凉凉的,又热热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程野正帮他擦着头发,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毛巾在他脑袋上揉来揉去,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闻昭看着那张脸,两人贴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空气开始变得灼热。
车内的暖气还在吹,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湿漉漉的呼吸声,和雨砸在车顶上的噼啪声。
闻昭的心脏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加速。比之前那几次还猛,如海啸般,几乎要将他胸腔摧毁。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大到他怀疑程野也能听见,大到整个车厢都在跟着他的心跳共振。
程野的手停了一下。
毛巾还搭在闻昭的头顶,程野的手按在毛巾上,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闻昭,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信息为什么停了?”
“程野,我想和你亲嘴。”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在同一个瞬间汇入同一片海域。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