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A大，梧桐叶还没黄透。
迎新大道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
各院系的红色条幅在风里猎猎作响，志愿者穿着统一的文化衫举着牌子喊：“中文系这边走！”“金融系跟我来！”
容时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A大学”三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紧张。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挡路了。”
容时回头，段嘉树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拉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一米九的身高在人流里很有压迫感。
段嘉树，金融系新生，和容时同届。
两个人从幼儿园就是同学。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十二年来一直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生活半径。
他们是邻居，两家父母关系好得像亲戚。
“小树哥哥，你看这学校好大啊！”容时指着校园里面，眼睛亮晶晶的。
段嘉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嗯。”
容时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是先去金融系报到还是先陪我去中文系？”
段嘉树没犹豫：“中文系。”
“你都不怕耽误自己报名？”
“金融系人少，不急。”
容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走吧！”
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背上的双肩包一颠一颠的。
段嘉树跟上他，顺手把他快从肩膀上滑下来的包带拽正了。
这个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事实上，他确实做了无数次。
“容时！”
一道洪亮的嗓音从旁边炸开。
一个穿着黑色篮球背心的高个子男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小笼包，边走边吃。
他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整个人散发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
“陆予舟！”容时高兴地挥手，“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体育特长生吗？”
陆予舟是段嘉树的好兄弟，两人高中就是篮球队的搭档，关系铁得不能再铁。
虽然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但这几年下来，他对容时也熟悉得很。
毕竟段嘉树走到哪，容时就跟到哪。
“我来报到啊！体育系也是A大的好不好！”陆予舟三两口吞掉一个小笼包，伸手揉了揉容时的头发，“小家伙，你也考上A大了？不错不错，没给嘉树丢脸。”
容时被揉得头发炸起来，一边躲一边说：“我凭自己本事考的好不好！”
陆予舟笑得更欢了，转头看向段嘉树，上下打量了一眼。
“嘉树，你俩又同校？”他啧啧两声，“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现在大学都在一起，你俩是绑定了还是怎么的？”
段嘉树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行？”
“行行行，谁敢说不行啊。”陆予舟擦了擦嘴，往容时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但音量一点没压，“小时，你嘉树哥哥是不是又瘦了？暑假打游戏打多了吧？”
容时认真看了看段嘉树的脸，摇头：“没有啊，他本来就这样。”
陆予舟：“我问你等于白问，你看他什么都是好的。”
容时脸微微红了一下：“才没有！”
段嘉树把手里的行李箱推到陆予舟面前：“帮我拿一下，我先送他去报到。”
陆予舟看着面前多出来的箱子，又看了看已经转身往中文系方向走的段嘉树，扯着嗓子喊：“你把我当苦力啊？”
段嘉树头也没回：“你吃了我三年小笼包。”
陆予舟：“……”
他认命地拉起箱子，冲容时挤了挤眼：“你嘉树哥哥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高中三年我蹭他多少早餐，他全记着呢。”
容时笑着跟上去，小声说：“他一直都这样。”
中文系的报到处设在文学院大楼前面的广场上，遮阳棚一溜排开，每个棚子下面都排着队。
容时排在队伍里，段嘉树站在他旁边，和他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排队的人不少，大部分是家长陪着孩子，像他们这样两个同龄人一起来的反而少见。
旁边一个女生多看了他们两眼，目光在段嘉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同学，你是新生吗？”前面的男生回头问容时，“你哪个专业的？”
“汉语言文学。”容时说。
“我也汉语言的！咱俩同班说不定！”男生很热情，伸出手来，“我叫沈言，你好。”
容时跟他握了握手，正要自我介绍，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容时的肩膀往后带了带。
段嘉树面无表情地看着沈言，语气很平：“他叫容时。”
沈言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了两声转回头去。
容时扭头看段嘉树，低声说：“你干嘛呀，人家就是打个招呼。”
段嘉树没回答，下巴朝前面抬了抬：“到你了。”
容时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负责登记的大二学姐热情地帮他核对信息、分配宿舍。
“容时，中文系一班，宿舍在2号楼203，这是钥匙和校园卡。”学姐把东西递过来，看了一眼旁边的段嘉树，“这位是送你来的？”
“嗯，他是我——”容时顿了一下，思考了一秒怎么说。
“哥哥。”段嘉树替他回答了。
学姐点点头，笑着说：“那你们感情真好，报到还陪着来。”
容时收好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宿舍地址，正要说话，段嘉树已经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张宿舍条。
“2号楼，”段嘉树看了一眼，把条子折好放进口袋，“走吧，先送你过去。”
容时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说：“你自己的行李还在陆予舟那儿呢。”
“他等得了。”
“你不去报到吗？”
“报完了再去也行。”
容时眨了眨眼：“可是你还没排队呢。”
段嘉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冷峻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薄唇微微抿着。
“容时，”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容时被噎了一下，气鼓鼓地说：“我这是关心你好不好！”
段嘉树看着他那副鼓起腮帮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随时会被忽略，但容时看出来了。
“走了。”段嘉树率先迈步。
容时小跑两步跟上，仰着脸问：“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段嘉树你骗人！”
“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