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穿过梧桐树荫,穿过人群和喧闹,一前一后地走在A大的校园里。
容时跟在段嘉树身边,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大多数都是新生自己拖着行李,父母在旁边陪着。
段嘉树一手拉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手提着双肩包,走得从容不迫。
容时两手空空,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小树哥哥,我自己拿行李箱吧。”他伸出手去够拉杆。
段嘉树没给。
“别人都是自己拿的……”容时小声说。
“你是别人吗?”段嘉树目不斜视。
容时愣了一下,耳尖有些红,嘴上还是不服气:“那你让我拿个包也行啊,我什么都没拿,显得我很懒似的。”
段嘉树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他一眼:“你本来就不勤快。”
“我才没有!”容时气哼哼地鼓起腮帮子,“我在家也帮我妈洗碗的好不好!”
“上次洗碗打碎三个盘子。”
“……那是意外!”
“上上次打碎两个。”
容时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段嘉树你记性能不能别这么好!”
段嘉树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几乎是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偏头看向容时,淡淡道:“跟上。”
容时哼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着。
走了一会儿,他仰起脸看着段嘉树优越的下颌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从小问到大、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小树哥哥,你到底吃什么长这么高的啊?我也天天喝牛奶,怎么才一米七九?”
段嘉树没看他,声音不咸不淡:“吃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容时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
从小到大,段嘉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两人吃的完全一样。
他问这个问题的意思其实是,为什么同样的饭,你长到一米九,我只长到一米七九?
但段嘉树每次的回答都是这句话,从来没变过。
“嘿嘿。”容时傻笑着,习惯性地伸手扯了扯段嘉树的衣角,“那你分我点身高呗,我想长到一米八五。”
“一米七九挺好。”段嘉树说。
“哪里好了?”
“刚好到我下巴。”
容时:“……”
这是什么奇怪的衡量标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宿舍楼就到了。
A大的宿舍条件不错,四人寝,上床下桌,独立卫浴。
容时的宿舍在二楼,203。
段嘉树拉着行李箱上了楼,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其他三个床位都还空着,行李也没到,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就我一个来了呀。”容时探头看了看,选了靠窗的那个床位,“我想睡这个!”
段嘉树把行李箱放下,没说话,直接开始动手。
他从行李箱侧面的袋子里抽出一块抹布,先去卫生间打湿了,回来把容时挑中的那个床位的桌面、书架、床板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动作熟练得不像家里的大少爷,倒像是做过无数次的家务能手。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
容时三岁那年段嘉树搬到他家隔壁,六岁开始往段家树家跑,十岁以后在段家树家过夜成了家常便饭。
每次都是段嘉树给他铺床、收拾东西,容时只需要在旁边坐着吃零食就好。
就像现在这样。
容时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摸出了一根雪糕,撕开包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一边吃一边看段嘉树忙活。
段嘉树弯腰铺床单的时候,后背的T恤绷紧了,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做事很细致,把床单的四个角都掖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靠墙的那一侧。
因为容时睡觉不老实,靠墙那边不容易掉下去。
“你把蚊帐也挂上呗,”容时舔了一口雪糕,“我怕蚊子。”
段嘉树没应声,但已经把蚊帐拿了出来。
雪糕的奶油味在房间里飘开,混着阳光的味道。
容时看着段嘉树踩在下铺的床沿上挂蚊帐,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行。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用操心,因为有段嘉树在。
他正胡思乱想着,宿舍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哈喽哈喽!”
一个圆脸的男生大咧咧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对中年男女,应该是他的父母。
男生自己拖着一个大箱子,肩上还挎着一个吉他包,满脸都是兴奋的笑。
“终于到了!”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容时和段家树,咧嘴笑道,“哎,你们也是这个宿舍的吧?太好了,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呢!”
容时赶紧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雪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好你好,我叫容时,中文系的!”
“我叫许乐!”圆脸男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也是中文系的!咱俩同班说不定呢!”
许乐的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眯眯地打量着宿舍:“环境还不错嘛,乐乐,你睡哪个床?”
“我睡靠门这个吧!”许乐把吉他包往桌上一放,这时才注意到还在上铺挂蚊帐的段嘉树,愣了一下,“这位……也是新生?”
段嘉树刚好挂完最后一个角,从椅子上跳下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容时赶紧解释:“他是我哥,来送我报到的。”
段嘉树看了容时一眼,没纠正,也没否认。
许乐的妈妈热情地打招呼:“这哥哥真贴心啊,还帮忙铺床!小伙子长得真高,有一米九了吧?”
段嘉树微微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许乐小声跟容时嘀咕:“你哥话好少啊。”
容时忍着笑,同样小声回他:“他就这样,人不坏。”
段嘉树拿起桌上的空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放在容时手边,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
“走了。”
容时愣了一下:“这就走啦?”
“下午还有事。”段嘉树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哦……”容时有点不舍地跟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要记得给我发消息啊。”
段嘉树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前一秒的冷淡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秒。
“嗯。”
他转身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