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很淡,隔在两栋别墅之间的花圃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秋夜的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想起了今天在餐桌上,容时妈妈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观察,有审视,有一些小心翼翼的探究。
江阿姨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或许已经看出了什么,或许还没有。
段嘉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容时:“小树哥哥,你睡了吗?”
段嘉树:“没。”
容时:“那我跟你说个事。”
段嘉树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容时:“我发现我好像胖了,军训的时候瘦下去的肉,今天一顿饭全吃回来了,我妈做的糖醋排骨也太好吃了!林姨的红烧肉也好吃!我吃了两碗米饭!两碗!”
后面跟了一串哭泣的表情包。
段嘉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他打了一行字:“不胖。”
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正好看。”
发送之前,他把“正好看”删掉了,只留下“不胖”两个字。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对面房间里,容时抱着手机,看着段嘉树回复的那个“不胖”,瘪了瘪嘴。
就两个字。
这个人,多说一个字会怎样?
但他还是笑着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容时吸了吸鼻子,迷迷糊糊地想:这个味道,和小树哥哥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然后他睡着了。
什么都没多想。
一如既往地,快乐、简单、没心没肺。
第二天早上,容时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慢慢想起来,今天要和小树哥哥去看电影。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一看:八点二十。
十点的电影,还早。
但他已经躺不住了。
容时趿着拖鞋跑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头发翘了三撮,牙膏沫蹭到了鼻尖上。
他一边擦一边想,今天穿什么?上次那件白色卫衣会不会太幼稚了?穿那件浅蓝色的?可是浅蓝色的那件领口有点大……
他对着镜子愣了半秒,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又不是去约会。
纠结什么啊。
最后他还是穿了那件白色卫衣,配了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头发用水压了压,但额前那一小撮怎么都压不下去,索性不管了。
下楼的时候江若清正在餐厅摆早餐,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穿这么整齐?看个电影而已。”
“我平时也穿得挺整齐的。”容时心虚地坐到餐桌前,抓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
江若清没再说什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容时吃完早餐,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塞进背包里,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绕到院子后面。
两家的院子之间只隔了一排矮矮的冬青,他从小就不走正门,直接跨过那排冬青,就到了段家的后院。
段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十月的桂花正开着,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得满院子都是。
段嘉树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T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却比容时费了半天劲弄的效果好得多。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容时身上。
从上到下,不到一秒。
“走了?”他收起手机,语气如常。
“走了走了。”容时拍了拍背包,“我带了饮料,你不用买了。”
段嘉树没说什么,率先迈步往外走。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里,秋日的阳光不烈,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落在容时的肩膀上。
段嘉树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了。
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段嘉树已经把手收了回去,目视前方,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小树哥哥。”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二点。”
“我十一点就睡了!”容时得意地挺了挺胸,“我今天精神特别好。”
段嘉树看了他一眼。
容时确实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唇因为刚喝了牛奶还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嗯。”段嘉树收回目光。
电影院的距离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容时一路走一路说话,话题从电影预告片跳到昨天吃的红烧肉,再跳到许乐在宿舍群里发的搞笑视频,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段嘉树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听。
到了电影院,容时去自助取票机取票,段嘉树站在旁边等着。
“爆米花要不要?”容时取了票,扭头问他。
“你想吃就买。”
“那买一桶吧,大桶的。”容时跑去柜台排队,排到一半回头看了段嘉树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冲柜台里的营业员说,“要一杯美式,不加糖。”
然后再加了一份自己爱喝的芝士茶。
段嘉树走过来,伸手要去扫码,容时已经抢先一步付了。
“我请你看电影,你请我吃饭,公平吧?”容时理直气壮。
段嘉树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电影是一部商业片,剧情算不上多精彩,但笑点密集。
容时看得直乐,爆米花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胳膊会碰到段嘉树的手臂,每一次碰到,他都没有躲开,段嘉树也没有躲开。
电影放到一半,有一个略惊悚的镜头,虽然是个喜剧片,但导演非要在中间插了一段一惊一乍的悬疑桥段。
容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爆米花差点洒了。
他下意识地往段嘉树那边靠了一下。
动作很小,小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段嘉树的手臂在他肩膀外侧停留了一瞬。
像是想揽住他,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接近。
下一秒,段嘉树的手已经放回了扶手上。
容时没注意到这个犹豫。
他只是觉得,被吓到的那一刻,旁边有个人在,好像就没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