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骗过他。
段嘉树的脸上永远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坐在段嘉树的病床边,假装很忙地看手机,实际上一个消息都没回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在往右瞟,瞟段嘉树缠着绷带的腿、段嘉树放在被子上的手、段嘉树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段嘉树的脸很好看。
他从小就知道。
但今天他觉得,段嘉树的脸比平时更好看了。
可能是因为校医院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淡淡的蓝。
段嘉树的皮肤在那种光线下显得很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画上去的。
容时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猛地低下头。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
容时你能不能正常一点?那是段嘉树,是你发小,你不准对他有这种想法!
但他的心跳不听他的。
它跳得又快又有力,每一跳都在说:你喜欢他。
你就是喜欢他。
下午,陆予舟来了。
他一进门就开始嚷嚷:“老段,你怎么样?还活着吗?”
段嘉树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活着。”
陆予舟拉过椅子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两个苹果、一盒牛奶还有一个保温杯。
“我妈听说你受伤了,让我带的。”陆予舟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她说让你好好养伤,别急着打球。”
“谢谢阿姨。”段嘉树说。
陆予舟又掏出一个袋子,递给容时:“小时,这是给你带的,我妈说你爱吃这个,让我也给你拿一份。”
容时打开袋子一看,是一盒自己做的牛轧糖,用粉色的糖纸包着,一颗一颗圆滚滚的。
“予舟哥,帮我谢谢阿姨!”容时高兴地说。
“行,你回头自己跟她视频说,她可想你了,老念叨你。”陆予舟大手一挥,然后转头看向段嘉树,压低声音,“老段,我跟你说个事儿。”
段嘉树等着他说。
陆予舟看了一眼容时,容时正在拆牛轧糖,没注意他们。
“昨天那个赵以璇,”陆予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低以后还是能听清,“她赛后找到我,问我要你微信。”
段嘉树看了他一眼。
“你给了吗?”段嘉树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一个不重要的问题。
“我当然没给啊!”陆予舟急了,“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你的事我能随便做主吗?”
“嗯。”段嘉树说。
“但是她说,”陆予舟犹豫了一下,“她说她会想办法找到你的联系方式,你小心点。”
段嘉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落在容时身上。
容时正在剥一颗牛轧糖的糖纸,剥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个糖纸是什么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
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段嘉树收回目光。
“知道了。”他说。
陆予舟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小时,走不走?我送你回宿舍。”陆予舟站在门口问。
容时看了看段嘉树,又看了看手里还没吃完的牛轧糖。
“我再待一会儿。”他说。
陆予舟没多想,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校医院的病房是双人间,但隔壁床空着,所以只有段嘉树一个病人。
窗帘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飘动,浅蓝色的布料在空中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容时剥了第二颗牛轧糖,递到段嘉树嘴边。
“尝尝,可好吃了。”
段嘉树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张嘴含住了。
他的嘴唇碰到容时指尖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
容时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段嘉树嘴唇的温度。
温热的、柔软的、干燥的。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
段嘉树慢慢嚼着糖,垂下眼睛,没有看容时。
过了几秒,容时把手收回去,假装很自然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好吃吗?”他问,声音有点紧。
“嗯。”段嘉树说。
“我就说好吃吧。”容时低下头,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糖很甜。
但比不上指尖上残留的那个温度。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段嘉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
“容时。”他忽然开口,叫了全名。
容时的心跳瞬间加速了。
“怎么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段嘉树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容时觉得自己要被看穿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容时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没有啊。”他说,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段嘉树看了他几秒。
“那就好。”他说。
容时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但紧接着,段嘉树又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不敢看我。”
容时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手在裤腿上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段嘉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进门到现在,你看我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不超过一秒。”
容时张了张嘴,想说“你数这个干嘛”,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更蠢的:“你数了?”
段嘉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容时,等着他的答案。
容时从来没有被段嘉树这样看过。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
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点亮了一盏灯,然后安静地等着飞蛾自己飞过来。
容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飞蛾。
他想飞过去。
但他怕那盏灯会把他烧成灰烬。
他在心里做了一万次深呼吸,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最后他说出来的话是:“小树哥哥,我……”
“容时。”
门忽然被推开了。
校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容时愣了一下:“有家属在啊?没事,不影响,段嘉树,来,我给你换一下药。”
容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我、我先出去一下。”
他逃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容时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刚才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点。
他就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