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树就这样坐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怕自己一动,容时就会醒。
他不想让容时醒。
因为这个时刻太珍贵了。
容时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没有防备,没有距离,没有任何“应该”和“不应该”的顾虑。
就像小时候一样。
段嘉树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头靠在了容时的头顶上。
两个人的头发碰在一起,软软的。
阅览室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阅览室的灯闪了一下,快到九点半了。
容时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靠在段嘉树的肩膀上,猛地坐直了。
“我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段嘉树说。
“睡了多久?”
“十五分钟。”
“你怎么不叫我?”
段嘉树看着他脸上被压出来的红印,目光停了一瞬。
“你睡得挺香的,”段嘉树移开目光,“没舍得叫。”
容时的脸又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收拾东西,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把笔放进笔袋里,动作又快又乱。
“走吧。”他说。
段嘉树站起来,帮他把忘在桌上的水杯放进书包侧袋里。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花草的清香。
容时走在前面的台阶上,忽然转身,面对段嘉树。
段嘉树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两个人现在差不多高了,视线在一个水平面上。
“小树哥哥。”容时的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光在里面跳来跳去。
“嗯。”
“你刚才说没舍得叫我,是什么意思?”
段嘉树看着他的脸。
路灯下,容时的脸被蒙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眼睛里倒映着路灯和月光,亮得不像话。
段嘉树看了他三秒。
“字面上的意思。”他说。
又是这句话。
容时的心跳快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段嘉树。”他说了全名。
段嘉树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知道吗,”容时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你每次说‘字面上的意思’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因为你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段嘉树没有说话。
“你到底什么意思?”容时的眼眶有点红,“你送我草莓是什么意思?你说‘没舍得’是什么意思?你说‘你不会找不到我’是什么意思?你……”
他的话被风吹散了。
段嘉树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那一点距离。
他没有亲他。
他只是站得很近,很近,近到两个人在路灯下的影子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容时。”段嘉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容时能听到。
容时屏住了呼吸。
“你希望是什么意思?”段嘉树问。
容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段嘉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整个夜空。
“我希望,”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风吹过来,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被无限拉长。
段嘉树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容时的手背。
只碰了一秒。
然后收了回去。
“那就按你想的来理解。”段嘉树说。
容时愣住了。
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段嘉树也喜欢他。
段嘉树说,按你想的来理解。
那就是……
“段嘉树。”容时的声音在发抖。
“回宿舍吧,”段嘉树转身,走下台阶,“不早了。”
容时站在原地,看着段嘉树的背影走进路灯的光晕里,又被黑暗吞没。
他的手背上还有段嘉树的体温。
那个触碰只有一秒,但那个温度,他记住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脸吹凉了,手心还是热的。
他跑下台阶,追上了段嘉树的步伐。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沉默是空的,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
今天的沉默是满的,是两个人之间所有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段路上悄悄交换了一个位置。
不是肩并肩。
是心里的距离,近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期中考试刚结束,容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古代文学考了三小时,手都写抽筋了,名词解释他背了三十个,考了其中两个,还有一个是他压根没复习到的。
他交卷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觉得自己可能要挂科了,但许乐比他更惨,许乐连那道题的题目都没看懂。
“什么叫‘简述建安风骨的美学特征’?”许乐在考场门口哀嚎。
“建安是谁?风骨是什么?美学又是什么?这三个词我每个都认识,拼在一起我就不认识了。”
容时被他逗笑了,心情好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想跟段嘉树分享一下许乐的笑话,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段嘉树:“考完了?”
容时:“考完了!古代文学,考得一般般,及格应该没问题(心虚.jpg)”
段嘉树:“晚上一起吃?”
容时:“好!二食堂?”
段嘉树:“行,五点半,我去接你。”
容时看着“我去接你”四个字,嘴角又翘起来了。
许乐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哦~”声。
“你哦什么?”容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许乐笑得像只狐狸,“就是觉得,你发小对你可真好啊。”
“他对谁都好。”
“是吗?”许乐歪了歪头,“那他怎么不每天接我去吃饭?”
容时被他噎住了,推了他一把:“你又不是他发小。”
“那我要是他发小,他也会每天接我?”许乐不依不饶。
容时想了想那个画面。
段嘉树每天去接许乐吃饭,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许乐大咧咧地说着什么,段嘉树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忽然很不舒服。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容时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许乐也愣了一下。
然后许乐笑了,笑得很灿烂,拍着容时的肩膀说:“行,这个答案我满意了。”
容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让许乐满意,但他总觉得许乐好像知道了一些他自己已经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