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2号楼下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段嘉树发了条消息:“小树哥哥,文学社的学长借了我一本书,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你要看吗?”
段嘉树的消息回得很快:“哪个学长?”
容时:“顾远,大三的。”
段嘉树没有再回了。
容时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怎么了?”
还是没回。
容时有点不安,但又不敢再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上楼回了宿舍。
他不知道的是,在4号楼407宿舍里,段嘉树看到“顾远”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顾远。
那个在草坪上和容时有说有笑的、戴着金属框眼镜的、斯斯文文的学长。
他想起那天下午,容时坐在顾远旁边,喝着顾远买的奶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段嘉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看吧,看完还给他。”
容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觉得段嘉树今天的语气好像比平时冷了一点。
但他没有在意。
因为段嘉树说话的语气,大多数时候都这样。
周三下午,容时没有课,在图书馆自习。
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人间草木》和一本笔记本。
他一边看一边摘抄,看到“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这一段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汪曾祺写吃的,是真的绝。
他正抄着,对面坐了一个人。
容时抬头,愣了一下。
顾远端着水杯,在他对面坐下了。
“学长?你也来图书馆了?”
“嗯,下午没课,过来看点书。”顾远把水杯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一本大部头的文学理论著作,翻开,认真地看了起来。
容时“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抄笔记。
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了一会儿,气氛很安静,也很自在。
顾远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了容时一眼。
容时正低头写字,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
顾远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看书。
又过了一会儿,容时写完了一段摘抄,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学长,你看的那本书好厚啊,看得完吗?”
“慢慢看,不急。”顾远说,“专业需要的。”
“中文系要看的书好多啊,我感觉我这辈子都看不完。”
顾远笑了:“看不完也没关系,谁也不可能看完所有的书,重要的是在看的每一本都有收获。”
容时点了点头,觉得顾远说的话很有道理。
“对了,那本《人间草木》你看得怎么样了?”顾远问。
“看了大半了,写得真好。”容时说:“我最喜欢他写吃的那几篇,看着看着就饿了。”
顾远又笑了,笑得很温和:“你上次也这么说,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吃。”
“那当然,”容时理直气壮,“人生最大的乐趣不就是吃吗?”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话题从汪曾祺聊到了沈从文,从沈从文聊到了废名,从废名聊到了现当代文学的种种。
容时觉得和顾远聊天很舒服,这个人知识面广,但不会故意卖弄,说话有条理,但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阅览室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好走进来。
段嘉树从图书馆的正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本要还的书。
他没有去还书台,而是先上二楼看了一眼,因为他知道,容时今天下午没有课,大概率在二楼老位置看书。
他的目光扫过阅览室,很快就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容时。
但容时不是一个人。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戴金属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正笑着对容时说什么。
顾远。
段嘉树站在阅览室门口,手里握着那两本要还的书。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惯常的冷淡,眉眼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阅览室里的其他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有人小声说“那是段嘉树吧”,他都像没听到一样。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容时脸上。
容时在笑。
笑得很自然,很放松,那种笑容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而是一种真的觉得对方有趣、愿意和对方聊下去的笑。
段嘉树见过这个笑容。
容时对他笑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心口有一种钝钝的、闷闷的感觉。
说不清是疼还是不疼,就是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他呼吸变得不顺畅。
段嘉树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几秒,转身走向还书台。
他没有去打扰容时。
容时和顾远是文学社的学长学弟,在一起讨论文学、借书还书、面对面坐着聊天,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没有任何理由走过去,没有任何理由把容时从他身边带走,没有任何理由说“你不许和他坐在一起”。
他有的,只是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说出口的东西。
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一种没有名分的占有欲。
不远的座位上,容时收到了段嘉树的消息。
“我在二楼还书。”
容时抬起头,往还书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段嘉树站在还书台前,把两本书递给管理员,动作干脆利落。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背脊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树。
容时正要跟他招手,发现段嘉树已经转身走了。
没有朝他这边看,没有走过来打招呼。
就走了。
容时愣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
他低头看了看段嘉树发来的消息,又抬头看了看已经空荡荡的还书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感觉像是,段嘉树在告诉他“我来了”,但没有说“我来找你”。
他是在告诉他“我在这里”,但他没有靠近。
为什么?
容时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