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穿过校园,走过东门,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来到段嘉树的小区。
他拿出钥匙扣,在上面找到了小区的门禁卡,刷了一下,铁门“嘀”的一声开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10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心跳随着数字的跳动而加速。
10楼到了。
他走到1003门前,举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
他有钥匙。
他可以用钥匙开门。
但这扇门的钥匙是段嘉树给他的,他还没有自己开过一次。
容时深吸了一口气,从钥匙扣上取下那把银色的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一圈。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
段嘉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向门口。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玄关对上了。
“来了?”段嘉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容时换了鞋,走进客厅,“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
容时的心又跳快了。
“你想吃什么?我做。”他脱口而出。
段嘉树看了他一眼:“你会做?”
容时的气势瞬间矮了三分:“……泡面。”
段嘉树把书放在沙发上,走向厨房:“我来做,你坐着等。”
容时跟在他后面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段嘉树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鸡蛋、西红柿和一把青菜。
冰箱里不再是上次看到的空空荡荡的样子了。
里面多了几样东西:鸡蛋、牛奶、水果、青菜,还有一些调料。
“你买东西了?”容时问。
“上周买的。”段嘉树把西红柿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偶尔来住,冰箱不能空着。”
容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念头像气泡一样冒了出来。
他以后会经常来吗?
他们以后会经常像现在这样,他在客厅看书,容时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做饭吗?
“小树哥哥。”容时叫他。
“嗯。”
“你以后周末都来这儿住吗?”
段嘉树切西红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不一定,你想让我来?”
容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我来了,你会不会觉得不方便?”
段嘉树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容时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段嘉树说“好看”的白色短袖,头发因为跑过来而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个不确定的笑。
“你来,什么时候都方便。”段嘉树说。
容时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上的瓷砖。
瓷砖是浅灰色的,擦得很干净,能映出模糊的影子。
“那我就常来了。”他小声说。
“好。”
那天晚上,段嘉树做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很好。
容时吃了两碗米饭,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用馒头把盘子里的菜汤蘸着吃了。
段嘉树看着他吃馒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好吃吗?”他问。
“好吃!”容时嘴里还含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小树哥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暑假在家没事的时候学的。”
“你学做饭干嘛?”
段嘉树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以后用得上。”他说。
容时没有多想,继续啃馒头。
他不知道的是,段嘉树学做饭,是因为容时曾经说过一句话。
“以后我也想找一个会做饭的对象,这样我就不用学了,可以天天等着吃”。
那是容时高一的时候,在段嘉树家里吃完晚饭,躺在沙发上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手机上的美食视频,段嘉树坐在旁边看书,没有回应。
但他记住了。
三个月后的暑假,他开始跟着家里的阿里学做饭。
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开始,到后来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
他学了整整一个暑假,把容时爱吃的每一道菜都学会了。
容时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段嘉树做的饭很好吃。
-
周一下午,容时在文学社的例会上见到了顾远。
例会结束后,容时正要走,顾远叫住了他。
“容时,等一下。”
容时停下来,回头看着顾远。
顾远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
“上次你说想借汪曾祺的散文集,我帮你找到了一本,这个版本市面上不太好买,你先看,不着急还。”
容时接过书,低头一看,是一本旧版的《人间草木》,封面有些泛黄,但品相很好,看得出被精心保存过。
“谢谢学长!”容时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钢笔字,是顾远的签名和购书日期,三年前。
“这是你的书?”容时问。
“嗯,”顾远笑了笑,“我大学入学那年买的,看了好几遍了,汪曾祺的书很适合你在写作的时候参考,他的语言很干净,但很有味道。”
容时翻开目录,随便看了一篇的开头,确实写得很好。
“我会好好看的,看完马上还你。”
“不用急,”顾远说,“你慢慢看。”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把路边的月季花照得很鲜艳。
“顾远学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容时随口问了一句。
顾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是值得被照顾的后辈啊。”
容时笑了笑,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顾远看着他笑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那本书的扉页上,除了顾远的签名和购书日期,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那行字写的是:“赠给将来某一天,能读懂这些文字的人。”
顾远没有告诉容时这行字的存在。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还没有读懂。
走到分岔路口,容时和顾远道别,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人间草木》。
他翻开扉页,看到了那行小字。
“赠给将来某一天,能读懂这些文字的人。”
容时看着那行字,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顾远递给他书时的表情。
温和的、带着笑意的,但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