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寓回学校的那天下午,容时的心一直浮在嗓子眼。
他坐在段嘉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出租车窗外的景色从安静的住宅区变成了热闹的校园周边,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容时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拇指反复摩挲着那枚新添的钥匙扣。
黑色皮扣和浅蓝色小鲸鱼并排挂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偷偷看了段嘉树一眼。
段嘉树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得很清晰。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容时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拿着手机。
他在想什么?
容时不敢问,也不敢猜。
车子停在2号楼下,容时打开车门,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段嘉树。
“小树哥哥。”
段嘉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钥匙……”容时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递了过去,“这个还你。”
段嘉树看着那串钥匙,没有伸手去接。
“给你的,就是你的。”他说。
容时的手指在钥匙串上收紧了一点。
“可是……”
“没有可是。”段嘉树的声音不大,“拿着。”
容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钥匙重新揣回口袋,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从口袋里掉出去。
“那我走了。”容时说。
“嗯。”
“晚上一起吃饭?”
“好。”
容时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段嘉树正透过车窗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贴了膜的玻璃撞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但容时知道他在看。
出租车开走了,容时站在楼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两把钥匙。
一把是宿舍的,一把是段嘉树公寓的。
他握了很久,久到口袋里的布料被他攥出了褶皱。
回到宿舍,许乐正坐在床上吃薯片,看到容时进来,眼睛一亮。
“你回来了!昨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容时假装听不懂,把背包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你别装啊,”许乐从床上跳下来,凑到容时旁边,压低声音,“你昨晚一夜没回来,跟谁在一起?”
容时的耳朵红了,“……小树哥哥。”
许乐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小树哥哥~那你俩昨晚干嘛了?”
“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公寓,太晚了就没回来。”容时把东西从背包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故意不看许乐的脸。
“就这?”
“就这。”
许乐盯着容时红透了的耳朵看了三秒钟,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重新爬回了床上。
容时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拉开抽屉,把钥匙串放进去,又从抽屉里拿出来,挂在了自己常用的钥匙扣上。
两个钥匙扣并排挂着,浅蓝色的鲸鱼挨着黑色的皮扣,像两个挨在一起的人。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段嘉树:“到了?”
容时:“到了。”
段嘉树:“晚上五点半,二食堂。”
容时:“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想,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没出息的人了。
别人收到了喜欢的人送的礼物,会高兴得欢呼雀跃。
他收到了一把钥匙,只是握在手里,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六月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知了开始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容时和段嘉树的相处模式,和上学期比起来,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变,段嘉树依然会送早餐,容时依然每天等他来接,两个人依然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在校园里散步。
但那个“微妙的变化”,藏在细节里。
比如,段嘉树送早餐的时候,会在袋子里多放一盒牛奶,因为容时说过“早上喝牛奶感觉皮肤变好了”。
比如,他们并排走的时候,容时会“不小心”用手背碰到段嘉树的手背,而段嘉树没有躲开。
比如,在图书馆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座位距离,从隔着一个空位,变成了只隔着半个空位,再变成了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们现在坐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间隔。
容时不知道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公寓那一夜之后。
也许是更早。
他只知道,他现在和段嘉树之间的距离,比以前近了很多。
不是身体上的距离,虽然身体上的距离也确实近了很多。
是心里的距离。
那个感觉就像两个人原本站在一条河的两岸,隔着一整条河的宽度遥遥相望。
现在,河水慢慢退了,露出了河床上的石头,他们可以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地走向对方。
虽然还没有走到对岸。
但已经走了一半了。
六月第二个周末的傍晚,容时窝在宿舍里看书,看的是专业课的教材,但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段嘉树昨天说的那句话,“你想来就来。”
那个“来”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像一颗弹力球,弹来弹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段嘉树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是今天早上,段嘉树说“早餐在楼下”,容时回了一个“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小树哥哥,你在哪儿?”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大概十五秒,段嘉树回:“公寓。”
容时的心跳又快了几拍,“我可以过去吗?”
段嘉树:“钥匙在你那儿。”
容时看到这句话,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换了件衣服,把那串钥匙揣进口袋里,跟许乐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就跑了出去。
许乐在后面喊了一句“去找你发小?”容时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跑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