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树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吃早餐。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放大。
容时的侧脸很安静,低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握着笔的手指。
他在专注地写字,没有看镜头,甚至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顾远拍了他。
顾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拍下了他专注的样子,发在了朋友圈里。
段嘉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继续吃三明治。
这一次,他尝出了味道。
三明治是苦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顾远拍容时,发在朋友圈里,这有什么问题?
容时和顾远是文学社的学长学弟,关系好、走得近,在图书馆坐在一起看书聊天,拍张照片发朋友圈,再正常不过了。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他觉得有问题。
不是顾远有问题,不是容时有问题。
是他自己有问题。
他的心里有一根刺,从那天在草坪上看到容时和顾远有说有笑的时候就扎进去了。
那根刺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时不时地戳他一下,提醒他它的存在。
今天,那根刺被顾远的朋友圈又往里面推了一寸。
段嘉树靠在沙发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的反应是不合理的。他没有任何权利去在意容时和谁走得近、和谁一起看书、被谁拍照片发朋友圈。
他和容时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表白,没有承诺,没有确定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发小,一个邻居,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仅此而已。
他没有权利吃醋。
没有权利不高兴。
没有权利对容时说“我不喜欢你和顾远走得太近”。
他只能自己消化这些情绪,自己把那根刺按回去,自己对自己说“你想多了”。
但今天,他不想让容时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他不想让容时看到他在意。
因为他怕容时看到以后,会问“你为什么在意”。
而他没有准备好回答那个问题。
容时是一个不会藏心事的人。
从小到大,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撇嘴,生气了就鼓腮帮子。
江若清说他“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容时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所以当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许乐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许乐从床上探下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风扇对着脸吹。
“没事。”容时把背包往桌上一扔,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本书翻开,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许乐从上铺跳下来,搬了把椅子坐在容时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他。
“你这个表情,比上次古代文学考完试还难看,说吧,怎么了?”
容时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他今天没来。”
“谁?段嘉树?”
“嗯。”
“没来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每天都来给你送早餐吗?”
“今天没送。”容时的声音闷闷的,“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公寓,不方便,我问他要不要过去,他说今天不太方便。”
许乐的眉毛挑了起来:“不方便?他以前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从来没有。”容时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从来不会跟我说‘不方便’这三个字。”
许乐看着容时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不方便?”
“没有,就说不方便。”
容时说完这三个字,眼眶更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容时,”许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真的有事?”
“有事可以说有什么事啊。”容时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的,他每次都会告诉我他在干嘛、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找他,今天他说‘不方便’,什么都没解释,他说完我就挂了,他也没再打过来。”
许乐沉默了。
他当然不能替段嘉树解释,他不知道段嘉树为什么突然变得“不方便”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能让段嘉树这样对容时的人,这世上大概只有一个。
不是容时做错了什么。
是段嘉树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你再等等吧,”许乐说,“也许明天就好了。”
容时没有回答,低下头,把那本《人间草木》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
扉页上,顾远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赠给将来某一天,能读懂这些文字的人。”
容时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顾远。
是因为他想起了另一行字。
段嘉树写的那行:“你说过草莓比玫瑰好。”
那行字写在白色卡片上,字迹清冷端正,每一笔每一划都规规矩矩。
他把那张卡片夹在了书桌上一本最厚的词典里,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
今天他已经看了很多次了。
但段嘉树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容时把那句话记得那么牢。
第二天,段嘉树的消息来了。
和往常一样,“早餐在楼下”。
容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许乐在洗漱台前刷牙,含混不清地说:“你不下去?”
“下去。”容时拿起手机,跑下了楼。
段嘉树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牛皮纸袋。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容时跑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段嘉树把袋子递过来。
容时接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就吃,而是拿在手里,低着头看着袋子上被热气洇湿的一小块印记。
“小树哥哥。”他说。
“嗯。”
“你昨天……怎么了?”
段嘉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有点累。”
容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深、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总觉得,段嘉树的眼睛里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一点光。
那种只会在看到他时才亮起来的光。
“那你不舒服要告诉我。”容时说。
“嗯。”
“别一个人扛着。”
段嘉树看了他一下:“好。”
容时提着早餐上楼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段嘉树已经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