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容时没有回宿舍。
不是他不想回去,是段嘉树没有让他回去。
或者说,是他自己不想回去,两个原因都有,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容时穿的是段嘉树的家居服。
深灰色的,纯棉的,对他而言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一小片白净的皮肤。
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下摆长到大腿中部,穿上以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低头扯了扯衣服的下摆,有点不自在地说:“好大。”
段嘉树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吹风机,目光从从容时的脸移到他的领口,再移到他的袖口,最后落在光着的脚上。
“过来,吹头发。”段嘉树说。
容时走过去,盘腿坐在床边。
段嘉树插上吹风机,站在他面前,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轻轻地拨动着。
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呼呼地响,把容时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
容时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着段嘉树的脸。
这个角度通常会把人的五官拍得很奇怪,但段嘉树的脸即使从下往上看,依然线条分明,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看什么?”段嘉树垂眼看了他一下。
“看我男朋友。”容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段嘉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
“闭眼,头发进眼睛了。”
容时乖乖闭上眼睛。
吹风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大,热风烘着头发,暖洋洋的,容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暖风机吹着的猫,整个人软绵绵的,昏昏欲睡。
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段嘉树关了吹风机,用手指把容时额前的头发拢了拢。
“好了。”他说。
容时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不滴水了,摸起来蓬蓬松松的。
“你吹头发的技术比我自己吹好多了。”容时说。
“你吹头发只吹表面,里面还是湿的就睡了,第二天起来会头疼。”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在我家过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都喊头疼。”
容时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以前在段嘉树家过夜,洗完澡总是随便吹两下就钻进被窝,第二天早上起来脑袋沉沉的,他以为是没睡好,原来是头发没吹干。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容时问。
段嘉树把吹风机的线缠好,放回抽屉里,“说了你也不听。”
容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的人。
别人说的话他常常左耳进右耳出,但段嘉树说的话他其实每一句都记住了,只是有时候懒得照做而已。
段嘉树关了卧室的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灯光很暗,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浸在蜂蜜水里,柔柔软软的。
两个人躺到床上。
这一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段嘉树喝醉了,容时紧张得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要刻意控制。
今晚两个人都清醒着,谁都没有喝酒,谁都没有借口。
一米八的床,两个人躺着,中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
容时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被子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在夜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什么花纹都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
段嘉树侧躺着,面朝容时的方向。他没有闭眼,目光安静地落在容时的侧脸上,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像是在看一幅怎么看都看不够的画。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流淌,不尴尬,不紧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好像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是今天才确认这件事。
容时忽然开口了。
“小树哥哥。”
“嗯。”
“你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你说你喜欢我,从十四岁开始,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段嘉树的沉默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都是真的。”
容时偏过头,对上段嘉树的目光。
在夜灯昏暗的光线下,段嘉树的眼睛看起来比白天更深,像两潭没有底的水。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容时的声音有一点委屈,但不全是委屈,里面还混着别的东西,心疼,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段嘉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容时,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移动,像是在用眼睛描摹他的轮廓。
“因为你还没有长大。”段嘉树说。
“我二十了。”容时纠正他。
“心理上。”
容时被噎了一下,不服气地说:“我哪里没长大了?”
段嘉树没有列举,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容时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因为皱眉而产生的纹路。
“你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你。”段嘉树说。
容时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段嘉树的目光,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会在意。
从小到大,他在意的事情很多,在意成绩,在意父母的看法,在意朋友的态度,在意这个世界对他的评价。
他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只有段嘉树知道,他的心里装着很多很多在意的事。
“你怕我自己还没想清楚,”容时慢慢地说,“怕我只是一时冲动,怕我以后会后悔。”
段嘉树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容时,等着他说下去。
“但你都说了,”容时的声音变小了,像是在对自己说,“你都说了,你就不怕你说了以后,我反而会跑吗?”
段嘉树的手从容时的眉心移到他的脸颊,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颧骨。
“怕。”段嘉树说。
容时的心抽了一下。
“但我更怕你被别人抢走。”段嘉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容时的眼眶又红了。
他翻过身,面朝段嘉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厘米缩短到了五厘米。
他能闻到段嘉树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洗衣液的余味,还有属于段嘉树自己的、那种干净的、温暖的气息。
“不会被抢走的。”容时说,声音有一点哑,“没有人抢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