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麻质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气质优雅,站在门廊下像一幅画。
看到段嘉树走过来,她笑了:“回来了?瘦了。”
“妈,我没瘦。”段嘉树走上门廊,被林夏拉着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没瘦?下巴都尖了。”林夏的结论和沈若清惊人地一致。
天下的母亲大概都有同一双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那几两肉。
段宏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应该是在处理工作。
看到儿子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应该是“回来了”。
段嘉树也点了一下头,说了三个字:“爸,我回来了。”
父子俩的对话就这么简洁高效,容时曾经说过“段叔叔和段嘉树说话像两个AI在对话”,林夏听到这个评价笑了好久。
容时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单换过了,是江若清前几天新洗的,上面有阳光的味道。
书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是江若清的手笔,容时自己从来不会这么整齐。
窗帘拉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
他把行李箱拖进来,拉开拉链,却没有急着收拾。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隔壁看了一眼。
段嘉树房间的窗户也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看到段嘉树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推开窗户。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对视上了,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容时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段嘉树的嘴角也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容时隔着十米也看得清清楚楚。
“小时!下来吃西瓜!”江若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容时冲段嘉树挥了挥手,关上了窗户。
那天晚上,两家人在容家聚餐。
这是延续了十几年的传统,不管是谁家孩子从学校回来,两家都要在一起吃顿饭。
有时候在容家,有时候在段家,有时候在饭店,但一定要吃。
容时以前从来不觉得这顿饭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天,很平常。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段嘉树坐在他旁边,和以前每一次聚餐一样,但以前容时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心安理得,现在坐在他旁边心跳加速。
以前段嘉树给他夹菜他吃得理直气壮,现在段嘉树给他夹菜他会心虚地看一眼妈妈的反应。
江若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红烧鸡翅、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排骨莲藕汤,全是容时爱吃的。
菜摆盘都很讲究,糖醋排骨撒了白芝麻和白芝麻,看起来像是餐厅里端出来的。
“小时,多吃点排骨,你最爱吃的。”江若清往容时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容时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排骨有多好吃,是好吃到他想哭。
学校的食堂再好吃也不是妈妈做的味道,公寓里段嘉树做的饭再好吃也不是妈妈做的味道。
这种味道只有回家才能吃到。
“好吃吗?”江若清问。
“好吃。”容时说,声音有点闷。
江若清看着儿子红红的眼眶笑了:“多大了还哭。”
“没哭。”容时吸了吸鼻子,“就是太想吃了。”
林夏在旁边笑着给容时舀了一碗汤:“小时,喝汤,你妈炖了一下午,汤都白了。”
“谢谢林姨。”容时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融合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那种幸福感是真实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
段嘉树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饭,筷子伸向清蒸鲈鱼,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刺最少的肉。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己吃,但他的筷子在空中转了一个弯,把那块鱼肉放进了容时的碗里。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段嘉树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
江若清的筷子停了一下,林夏的目光在儿子和容时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段宏远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容书言推了推眼镜。
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容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谢谢”差点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
以前段嘉树给他夹菜他从来不说谢谢,因为“谢谢”太见外了,他们之间不需要那种客气。
但如果他现在不说谢谢,会不会显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正常?可如果他刻意的说谢谢,那不是更奇怪吗?
容时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了。
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鲈鱼格外鲜嫩。
江若清忽然笑了:“小时,嘉树,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容时猛地抬起头:“没有啊!妈你怎么这么问?”
江若清看了看儿子微微泛红的耳朵,又看了看段嘉树平静如常的表情,笑着说:
“你们以前吃饭的时候,小时会给嘉树夹菜,嘉树也会给小时夹菜,两个人有来有往的,今天嘉树给你夹了菜,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不像是你们的风格。”
容时的心跳快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我现在不敢看他因为一看他就会脸红”?这话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我们没吵架,就是在一起了所以心虚”?这话更说不出口。
“妈,你想多了,”容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就是太饿了光顾着吃了,那个,小树哥哥,你要不要吃排骨?”
说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段嘉树碗里,动作有点急,排骨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面上。
容时手忙脚乱地把它捡起来放到段嘉树碗里,手指在发抖,脸烧得厉害。
段嘉树看着碗里那块在桌子上弹了一下的排骨,面无表情地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好吃”。
林夏看到这一幕笑了:“你们俩没吵架就好,我还以为闹别扭了呢。”
“没有没有,我们好着呢。”容时说完以后觉得“好着呢”这三个字用得不太对,听起来太亲密了,但他来不及收回了。
容书言推了推眼镜,看了段嘉树一眼,又看了容时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他端起酒杯和段宏远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