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觉得段嘉树对容时好是因为段嘉树是一个好孩子,懂事、稳重、会照顾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段嘉树对容时好是因为段嘉树喜欢容时,也许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敢想。
江若清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容时的照片,小时候的、长大的、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撒娇的。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张合照上。
那是容时和段嘉树的合照,去年寒假拍的。
容时靠在段嘉树肩膀上,比了一个耶,段嘉树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江若清看着这张照片,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慢慢地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她想起了容时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容时十四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在帮容时整理房间,容时忽然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问她:“妈,如果我喜欢的人你不太喜欢,你会怎么办?”
江若清当时以为他在说某个女生,笑了笑说:“只要你喜欢的人对你好,我就喜欢。”
容时又问:“如果他不是女生呢?”
江若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容时把被子蒙在头上:“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若清没有追问,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从来没有提起过。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容时才十四岁,还小,也许只是青春期的好奇,也许只是随口一问,也许明天就忘了。
但她没有忘,现在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容时十四岁那年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想的人就是段嘉树。
江若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需要时间,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来想清楚该怎么面对,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容时喜欢的是谁,不管他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容时都是容时,她的儿子,这一点不会变。
至于段嘉树,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了解他,他是一个好孩子。
两人还在腻歪,容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窝在段嘉树怀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他的头枕着段嘉树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在段嘉树的衬衫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虔诚的仪式。
“小树哥哥,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忽然问。
段嘉树低头看着他的发旋,想了想:“你会很唠叨。”
“我才不会!”容时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你会很酷,戴着老花镜看书,谁都不理,然后我就会在旁边一直叫你,‘小树哥哥小树哥哥’,叫到你理我为止。”
“老了还叫小树哥哥?”
“叫一辈子。”
段嘉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
“好,叫一辈子。”段嘉树说。
容时在他怀里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笑了好一会儿,他从段嘉树怀里坐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去上个厕所。”
他站起来,踩着拖鞋,走向一楼的卫生间。
拖鞋大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一只小鸭子。
段嘉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容时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段嘉树的目光转向了门口。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从笑变成不笑,那种变化太明显了,段嘉树的表情管理不会那么拙劣。
他的变化是一种“收”,把所有外放的、松弛的情绪收回来,把身体坐直了一点,把目光变得有重量了一点,把他和这个世界之间那扇门关上了一大半,只留了一条缝。
这条缝,是留给即将进来的那个人的。
他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
江若清站在门外。
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还是挽着的,和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她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大概是刚挂掉一个电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阿姨。”段嘉树叫了一声,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他微微颔首的角度比平时更深了一点。
不是“见到长辈打招呼”的那种颔首,而是“我知道您看到了”的那种颔首。
江若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心虚,不是讨好,段嘉树这个人不会讨好任何人。
那是一种坦然的、沉着的、准备好了面对一切。
“嘉树,”江若清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阿姨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江若清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里没有人,容时还在卫生间,她转过头看着段嘉树,目光复杂。
“刚才我看到了。”她说。
段嘉树没有问“看到了什么”。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着沈若清说下去。
江若清看着他这副不躲不闪的样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感觉更浓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解释还是希望他承认,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道歉还是希望他坚持,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退一步还是希望他进一步。
“你们在一起了?”她问。
这句话她其实不需要问,答案已经写在两个人刚才靠在一起的样子里了。
但她还是问了,因为有些话必须说出来,不说出来就不算数,不说出来就不是“摊牌”,只是“猜测”。
“是。”段嘉树说。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对不起阿姨”或“请阿姨成全”之类的话,就是“是”,干净利落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江若清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一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段嘉树沉默了一秒:“在一起是一个多月前,但我喜欢他,从十四岁开始。”
江若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四岁。
段嘉树十四岁的时候,容时还不满十四岁。
十三岁的容时还是个孩子,一米六几,脸上还有婴儿肥,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去段嘉树家写作业,写到晚饭时间才回来。
江若清记得那些日子,记得容时每天从段家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她以为那是因为作业写完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作业,是因为人。
“容时知道吗?”江若清问。
“知道,我是先告诉他,再告诉您的。”